楔子
世有棋局,縱橫十九道,玄機暗藏。然天地為枰,眾生為子,弈者誰人?今述東北草甸舊事,方圓八百裏,血沃三十年,恰似一局蒼茫大棋。其間匪寇如黑子壓境,英烈似白子破空,中有儒匪、槍魁、蠍心之輩,終遇兩枚玉子定乾坤。此非演義,乃以血淚為墨,以荒原為紙,錄一局驚心魂魄的人間弈。
第一迴草甸無涯匪窟星布
偽滿康德七年,關東大草甸。秋風過處,蘆花飛雪三百裏,其下暗沼如噬人巨口,其上匪窟若蜂巢蟻穴。此間有綹子四十餘股,多者數百騎,少者十數人,皆持快槍,跨塞外駿馬,來去如颶風過野。
其間有四大綹子,最為兇悍:
首推“儒匪”包鐵骰,原名包幹查,本遼陽書生,幼通經史,後家破於日寇,遂攜《孫子兵法》入草甸。其人戴金絲鏡,麵白無須,劫掠前必卜卦,屠戮後常賦詩。帳下設“軍師”、“糧台”、“水香”,規矩森嚴如軍旅。嚐言:“匪道亦道,盜亦有道。”
次有“穿雲鷂”三裏三,原名不可考。能使雙槍,百步外擊落飛雁,槍感如與生俱來。馬上可使“鐙裏藏身”,單手換彈,彈無虛發。性孤傲,寡言語,唯見包鐵骰行禮如儀。
三為“蠍尾針”常八,麵如蛇虺,左頰刀疤斜貫至頸。原為山林獵戶,後烹食仇家心肝,遂成狂魔。其部專事綁票“撕票”,勒索手段極盡殘忍,草甸民聞其名,小兒夜啼立止。
四曰“亡海蛟”打五洋,膠東漁戶出身,因手刃倭寇七人,亡命關外。此人重義,劫富濟貧,然性烈如火,屠莊滅門亦不眨眼。腰間永掛一酒囊,內盛關東燒刀子。
此四股互為犄角,時分時合。其餘綹子如馬鬃紛披,或附強,或獨行,將大草甸割據如棋盤殘局。偽滿官府虛懸,日寇鞭長莫及,此地遂成人間鬼域。
第二迴黑白入局雙騎破空
癸未年冬,草甸雪深三尺。忽有兩騎自南而來,踏雪無痕。
前者名李延鶴,因其腿長,人稱“李長腿”。年廿六,麵容清臒,目如寒星,原為抗大教員,奉調北上。著灰布棉袍,內藏柯爾特手槍,外披羊皮大氅。
後者為妻田靜,化名田田。年廿三,短發齊耳,眸似秋水。北平女師大學生,通俄語,善測繪。紅衣白馬,腰纏軟鞭,鞭梢係銅鈴,行時清響如泉。
二人奉北滿省委密令,深入草甸,任務有三:一探匪情,二阻國民黨“先遣軍”收編,三為大軍清障。臨行前,首長囑曰:“此去如弈棋,需先活己,再破眼位。”
入甸三日,遇“亡海蛟”打五洋劫糧隊。李延鶴不避反迎,揚聲道:“可是打五洋當家?某有薄禮相贈。”
打五洋勒馬:“何禮?”
李自懷中取一油布包,擲之馬上。打五洋展開,竟是一張泛黃海圖,標注渤海灣倭寇佈防。圖中夾字條:“殺七倭,義士也。今倭寇尚在,何忍戮同胞?”
打五洋持圖良久,忽長嘯一聲,割斷糧車繩索,率部北去。行前拋一語:“旬日後,臥虎崗相見。”
此乃李田二人第一手棋:不以力敵,先攻其心。
第三迴棋逢詭劫儒匪設阱
臘月廿三,包鐵骰大寨擺“鴻門宴”。四梁八柱持槍林立,正廳炭火熊熊,架上烤全羊。
包鐵骰扶鏡笑道:“聞李先生通《易》,特設一局。”指堂中棋盤,上無子,隻以黑白石粉灑出星陣。
李延鶴從容入座:“請。”
包鐵骰執黑粉,點“天元”位:“此乃草甸中樞,誰占?”
李以白粉點“三三”位:“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匪以何為生?”
“劫掠如飲鴆,終將自噬。”
包鐵骰忽擲粉於地:“巧言!爾等宵小,與軍閥何異?”
此時田田脆聲道:“國民黨許你師長之位,然其遠在重慶,真能予你?”自懷中取一紙,“此乃國民黨‘先遣軍’委任狀副本,許你師長者,亦許常八師長,更許三裏三軍長。一師三授,其意何為?”
滿堂嘩然。常八拍案而起:“當真?”
包鐵骰麵色數變,終歎:“好一手‘打入’!然此間棋局,非口舌可定。”擊掌三聲,寨外忽起槍聲。
第四迴連環劫爭血月孤星
原來國民黨特派員已暗聯常八,欲於宴中除包、李。霎時寨中大亂,槍聲如爆豆。
李延鶴護田田退至側廳,忽見窗外訊號彈起——此乃與打五洋約定暗號。頃刻間,寨南殺聲震天,打五洋率部攻入,直取常八。
混戰中,三裏三雙槍連發,斃常八親信七人,然身中三彈,倚柱笑道:“某最恨背信之徒。”氣絕時猶立而不倒。
包鐵骰趁亂挾田田至後山,李延鶴緊追不捨。雪崖邊上,包鐵骰苦笑:“某一生求‘道’,然匪道終非道。”忽推田田於李,自身躍下深崖,金絲鏡片映月,如流星墜野。
此一夜,常八部盡歿,打五洋重傷,包鐵骰生死不明。草甸匪勢驟變,如棋局中腹,白棋反撲成勢。
第五迴官子血劫玉碎長天
甲申年秋,八路軍出關。草甸殘匪聚於“鬼哭蕩”,計十三綹,擁兵千餘,中有國民黨特務督戰,欲阻大軍北進。
李田二人得令:困匪七日,待主力合圍。
九月廿九,鬼哭蕩水泊外圍。田田率小分隊誘敵,誤入重圍。匪眾如蝗,將其困於無名高崗。
晨霧彌漫時,田田紅衣已破,猶立石上,對眾匪高歌《國際歌》。匪首怒,令:“亂槍碎之!”
一排槍管如赤蟒,火光迸射。田田身如紅蝶,片片飛散於蘆花雪海之間。唯一銅鈴墜地,其聲錚然,傳於數裏。
李延鶴於東南坡望遠鏡中見全程,目眥盡裂,然未發一槍。隻取懷中筆記本,以血書:“第七日,晨,田田殉國。敵聚於蕩南窪地。”縛信鴿足,縱之北飛。
是夜,李延鶴集打五洋殘部、反正綹子、草甸獵戶,凡三百人,趁大霧襲匪營。其人腿長,踏沼澤如履平地,手持大刀,專斬敵酋。戰至天明,鬼哭蕩水赤如胭脂,殘匪盡殲。
旭日東升時,李延鶴尋得高崗,唯見碎紅衣角係於蘆梢,如旗獵獵。其仰天長嘯,聲震荒野,草甸驚起孤雁一行,恰似棋局終了,收子入奩。
第六迴棋終杳杳餘韻蒼蒼
後三日,八路軍主力至,草甸匪患永絕。打五洋受改編,次年戰歿於四平。
李延鶴獨留草甸,於田田殉身處結廬三載,繪就《草甸兵要圖》,後不知所終。或言其赴朝鮮戰場,或言其隱於興安嶺,教獵戶子弟讀書。
此局棋,以草甸為枰,以血肉為子,弈經四載。其間奇正相生,劫爭不斷,終以雙騎破局,一死一生,換得草甸清明。昔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觀田田之碎,延鶴之忍,可謂重矣。
然此非故事終章。癸卯年夏,有文史工作者訪草甸,遇百歲老獵戶。老人醉後喃喃:“那年雪大…李長官走時,留了一句話…”
“何話?”
“他說:‘棋贏了,可我的田田,再也迴不來了。’”
言畢,老人指遠方蘆蕩。但見秋風又起,蘆花漫天,恍若當年紅裳碎片,仍在天地間飛舞不歇。而草甸如棋盤,靜臥蒼穹之下,等待下一局未知的弈者。
尾註
此篇所本,實有舊事。昔有作家樂維華,訪草甸數月,閱審訊筆錄數萬言,醉飲十餘場,得聞殘跡。今以棋喻重構,非為獵奇,蓋因棋道如人道:初手落子,誰料終局?然有義士執白,雖萬死仍向光明,此乃中華不息之血脈。
棋譜可塵封,而蘆花歲歲榮枯。大草甸上,白雲孤魂般遊蕩時,似仍有銅鈴清響,穿透時光,問後來者:若逢黑白抉擇,爾執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