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金陵文士陸文修獨對青燈,案頭攤著一卷殘破的《玉樞經》。燭火搖曳間,忽見經書夾頁中滑出一片薄如蟬翼的絹帛,其上墨跡猶新:
“凡人祿享萬鍾,榮居一品者,俗福也;山水怡情,著述壽世者,清福也;其介於俗福、清福之間者,莫如豔福。”
文修拈須沉吟,忽聞叩門聲急。開門處,一蓑衣老翁攜木匣而立,須發皆白,目如寒星。
“此匣當贈有緣人。”老翁遞匣即去,不待詢問,已沒入夜雨。
文修啟匣,得古銅鏡一麵,背鐫“三夢”篆文。指觸鏡麵,竟生漣漪,眼前一黑……
一夢:俗福
再睜眼時,文修已著紫袍玉帶,高坐明堂。左右稟報:“陸相國,邊關急報!”
原來此身乃當朝一品陸兆麟,權傾朝野。文修初時惶恐,漸入佳境。批奏章,定國策,受百官朝拜,享萬鍾俸祿。府邸連雲,仆從如織,珍饈羅列,歌舞徹夜。
一日,聖上賜宴瓊林苑。酒過三巡,忽有禦史出列彈劾:“陸相私納邊將賄賂,暗通敵國!”
文修驚起欲辯,卻見同僚皆側目,門生盡低首。錦衣衛已入殿擒拿,方纔的諂媚笑容,此刻全化作冰霜。抄家時,從密室搜出黃金萬兩,敵國書信若幹——皆是栽贓,卻百口莫辯。
刑場秋風中,文修仰天長歎:“萬鍾之祿,原是懸顱之刃;一品之榮,終作斷頭之階!”刀光落下時……
二夢:清福
文修猛然坐起,竟置身竹籬茅舍。推窗見青山疊翠,溪水潺湲。案頭文房四寶俱全,架上經史子集齊整。
從此,他日出而作,種菊東籬;日落而讀,著述燈下。著成《山居筆記》十卷,《溪聲詞集》八卷。偶有樵夫過訪,對弈一局;時見牧童橫笛,相和成趣。
如此三十年,兩鬢星霜。文集傳世,文名遠播。然深秋一病,臥榻月餘。欲喚人奉茶,空山唯有鳥鳴;想托人傳稿,柴門久無足音。
那日晨起,強撐病體將新注《莊子》完稿,擲筆長笑:“著述壽世,世誰知我?山水怡情,情寄誰處?”笑聲未絕,咯血染紅書稿,氣絕於冷榻之上……
三夢:豔福
文修再醒時,暖香襲人。羅帳流蘇,畫屏鴛錦,竟是閨閣繡房。
鏡中容顏,已化作俊朗少年。門外鶯聲:“柳公子可醒了?姑娘們候著呢。”
原來此身乃揚州鹽商之子柳夢梅,家資巨萬,風流倜儻。出得房門,但見迴廊九曲,處處姹紫嫣紅。歌台舞榭,盡是絕色;詩會酒宴,無不奢華。
最奇者,於瘦西湖畔遇一女子,名喚“解佩”。其容貌正如匣中絹帛所載:
“雪敷冰骨。桃麵柳韻。翠眉彎、雙眸流潤。羞姹微顰,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翹、鉤攀奇峻。霞舒花態,墨絲雲鬢。杏腮紅、十指春筍。怯媚嫣憐,楚腰細、玲瓏醉暈。妙音幽、蕩心魂引。”
二人一見傾心。解佩不似尋常風塵女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擅填詞。文修(夢梅)為她作畫,她提筆迴贈:“風吹柳帶搖晴綠,蝶繞花枝戀暖香。”
從此朝攜黛眉遊湖,暮伴紅袖讀書。為解佩一擲千金,建“惜佩閣”,搜羅天下奇珍。春賞牡丹,夏采蓮,秋詠菊,冬賞梅,真個是:
“耀寶矜誇耀,朝昏攜黛眉。媚柔狂蝶繞,歲歲不知歸。”
如此三年,家財散盡。那日債主臨門,仆從星散。文修獨坐空樓,等解佩歸來——昨日她說去城外上香,至今未返。
黃昏時,小丫鬟瑟瑟呈上一信:“公子恩重,妾本南山孤魅,得君三年情深,已足續修行。今緣盡矣,留玉簪抵債,望自珍重。”
文修握簪大笑,笑著笑著,淚如雨下。那玉簪觸手生涼,細看竟是冰雕,轉瞬化水而去……
夢醒
“陸先生?陸先生?”
文修睜眼,見書館童子正在搖他。窗外天已微明,雨歇雲散。案上《玉樞經》仍在,哪有什麽絹帛銅鏡。
“先生伏案睡了一夜,小心著涼。”
文修恍惚起身,忽見硯台下壓著一紙。取來看時,墨跡淋漓,正是夢中為解佩填的《解佩令》全詞,末句旁多了一行娟秀小字:
“三夢鏡中客,原是掃書人——霞士留”
文修疾步出門,巷口空無一人。忽聞晨鍾響起,遠處青山如黛,近處市聲漸沸。
迴到書房,他靜坐良久,提筆在《玉樞經》扉頁寫道:
“俗福如枷,清福似禪,豔福若露。昨夜三夢,今日一身。掃書人去,青山依舊。”
寫罷,焚香淨手,將經書供於架上。從此閉門著述,十年後《三夢錄》成,洛陽紙貴。有好事者問:“先生書中三夢,何為真境?”
文修笑指庭前:“柳帶搖晴綠,花枝戀暖香。諸君且看,是夢是真?”
眾人望去,春風過處,柳絲拂過書案,案上墨跡未幹的新稿,題著《三夢鏡》三字。而窗外賣花聲裏,依稀有個女子身影轉過巷角,青絲間一點玉色,在晨光中微微一閃。
文修並未抬眼,隻將筆擱下,對童子道:“今日天氣晴好,該曬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