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琥珀與灰白的星軌------------------------------------------，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岩石表麵刻滿了防滑槽，槽裡積著前幾個旅人留下的情感殘渣，有的是乾涸的黑色，有的是發黏的琥珀色，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前麵大約有十幾個旅人，都在等下午兩點的星軌開啟。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把揹包卸下來，抱在懷裡。“還有多久？”菲涅在揹包裡問。“十七分鐘。”艾伊看了看羅盤。銅製懷錶的錶盤上，指標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指向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00:17:23。數字在減少。“本小姐要再睡一會兒。到了叫我。”“好。”“還有，彆讓人踩到本小姐的箱子。”“好。”“也彆讓風吹進來。上次那陣風把本小姐的頭髮吹亂了，梳了半小時。”“……你的頭髮隻有手掌那麼長，半小時？”“本小姐的頭髮是按密度算的，不是長度！”，用行動代替回答。他靠在岩石壁上，看著前麵的旅人們。大多數是C級和D級，揹著標準化的情感容器，方方正正，像行李箱。有兩個A級旅人站在最前麵，他們的容器是定製的，一個是琴盒形狀，一個是鳥籠形狀，裡麵隱約傳出光。，菲涅的容器是行李箱。嚴格來說，菲涅本人就是裝在行李箱裡的。“喂。”。一個老人站在他麵前，穿灰色鬥篷，臉藏在兜帽裡，隻露出下巴。他的聲音很啞，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
“你的羅盤，”老人說，“借我看看。”
“對不起，”艾伊把懷錶揣進內袋，“羅盤不外借。”
“我不是要偷。”老人往前湊了一步，艾伊聞到了一股味道，像是發黴的紙張和鐵鏽混在一起，“我就看看指標。你的指標，是不是指向‘自己’？”
艾伊愣了一下。他低頭看懷錶，指標確實在微微顫動，不是指向翡翠庭園的方向，而是在他心口附近打轉，像隻找不到出口的飛蛾。
“……現在是有點不準。”艾伊說，“可能是燃料不夠。”
“燃料。”老人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你的燃料，和彆人不一樣。你的燃料是……”
“下一位！”
星軌站的管理員喊了一聲，老人閉了嘴。他看了艾伊一眼，那眼神讓艾伊後背發涼。不是惡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一個早就該死的人。
老人轉身走了，排在另一個隊伍裡。
“那個人，”菲涅在揹包裡說，聲音清醒得很，完全冇有剛纔說要睡覺的意思，“彆靠近他。他身上冇有顏色。”
“冇有顏色？”
“連灰白都冇有。他是……算了，你現在不需要知道。”菲涅頓了頓，“星軌要開了。準備好你的燃料。”
艾伊站起身。前方的空氣開始扭曲，像是有誰在畫布上潑了一盆熱水。一道光橋從虛空中延伸出來，起初是透明的，然後漸漸染上顏色。
琥珀金。像是蜂蜜，像是黃昏，像是烤得太焦的麪包皮。
“喜悅。”菲涅說，“星軌在迴應你的情緒。你很高興？”
“有點。”艾伊誠實地說，“這是這個月第一個委托。”
“笨蛋。旅人不應該對委托感到喜悅。委托是工作，工作是負擔，負擔應該讓人想死。”
“對不起。”
“彆道歉了。走吧。”
艾伊踏上光橋。腳下冇有實體，隻有光，踩上去的感覺像是踩在一層很厚的果凍上，微微下陷，然後彈回來。他往前走了幾步，身後的岩石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色彩。
星軌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得多。光橋兩側是翻滾的雲海，雲不是白色的，是各種顏色在打架。左邊是一團憤怒的赤紅，右邊是一灘憂鬱的深藍，前方遠處有一大塊灰白，像黴菌一樣在琥珀金的底色上蔓延。
“看到前麵那塊灰白了嗎？”菲涅說。
“看到了。”
“那是褪色區域。星軌被侵蝕了。待會兒經過那裡的時候，彆去想開心的事。想點……空的。”
“空的？”
“比如你的粥。或者你的腦子。”
“……好。”
艾伊放慢腳步。前麵的旅人們也放慢了，有兩個D級甚至停了下來，不敢往前。灰白區域像一塊巨大的補丁，貼在星軌上，邊緣還在蠕動，像是在呼吸。
艾伊深吸一口氣，想了想自己的粥。米粒，水，火，鍋。冇有味道，冇有記憶，冇有期待。就是一鍋粥。
他邁出一步。
灰白區域擦著他的肩膀過去。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聲音。不是風聲，是很多人的低語，重疊在一起，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情緒。那是……空。不是饑餓，不是疼痛，就是單純的空，像是把耳朵貼在一個巨大的空罐子上。
艾伊的左手疤痕突然熱了一下。他低頭看，第四圈疤痕在微微發亮，淡金色，但很快熄滅了。
“彆停。”菲涅說，“繼續走。彆聽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是什麼？”
“褪色者。失去所有記憶的人，連‘自我’都維持不了。它們不會攻擊你，它們隻是想……感受你。”
艾伊繼續走。灰白區域裡，有幾個半透明的人形在漂浮。它們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是輪廓，朝著艾伊的方向轉動。其中一個伸出手，手指幾乎碰到了艾伊的揹包。
艾伊冇有改變情感頻率，他隻是……讓自己變得更空。他想起了煮糊的粥，想起了被拒絕的榨菜，想起了前台女人嫌棄的表情。這些記憶冇有強烈的情緒，隻是事實，平淡得像白開水。
那個褪色者的手停住了。它似乎困惑了，然後慢慢縮回去，轉向另一個旅人——那個旅人正在害怕，恐懼的情緒像燈塔一樣明亮。
“做得不錯。”菲涅說，“你的‘空’有時候還挺有用。”
“謝謝。”
“不是誇你。是陳述事實。”
艾伊走出灰白區域，星軌重新變成琥珀金。他鬆了口氣，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
“對了，”艾伊說，“剛纔那個老人……”
“我說了，彆管他。”
“他好像認識我。他叫了我的名字。”
揹包裡沉默了很久。久到艾伊以為菲涅睡著了。
“星軌上有很多奇怪的人。”菲涅最後說，“有些人記得不該記得的事。有些人忘了不該忘的事。你屬於後者，他們屬於前者。彆交集，對誰都好。”
“……好。”
艾伊繼續往前走。琥珀金的星軌在前方分叉，一條通向翡翠庭園的淡綠色光門，另一條通向未知的黑暗。艾伊走向光門，在跨過門檻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星軌的灰白區域裡，那個老人站在那裡，朝他揮手。嘴巴在動，像是在喊什麼。
艾伊冇聽清。
但他看懂了口型。
那口型是：“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