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歸途亭的0000號------------------------------------------,地板發出了悶響。,倒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水泥。揹包的帆布表麵磨出了毛邊,肩帶處縫著密密麻麻的針腳,顏色深淺不一,明顯補過很多次。揹包側麵掛著一個小鍋,鍋底結了層黑垢,是長期用明火烤出來的。“又來做任務?”,手指在麵前的登記簿上劃拉。她的指甲塗著深紫色的油彩,在公會大廳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暗。大廳裡很吵,左邊有幾個B級旅人在吹噓自己上次的跨域委托,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右邊一個D級新人正對著自己的羅盤發呆,那羅盤指標轉得像個陀螺,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更遠處的角落裡,一個老旅人正在用磨刀石磨自己的情感容器,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嗯。”艾伊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個金屬飯盒,開啟蓋子,“要吃點嗎?我剛煮的。”。說是粥,其實隻有米湯,米粒沉在底部,數得清有幾顆。上麵漂著一點油花,大概是最後一點香油。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粥一眼。“不要。”她說,“你上次那碗粥糊在登記簿上,我擦了三天。上上次你那個什麼‘鐵鏽湯’,讓登記簿的紙都皺了。上上上次……”“對不起。”艾伊把飯盒蓋回去,動作很慢,手指在飯盒邊緣擦了一圈,“那個,有給我的委托嗎?”“0000號,E級,零事故記錄。”女人念出登記簿上的字,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在念一個笑話,“你確定要接?現在有個去翡翠庭園的活,報酬不錯,但是……”“我接。”“我還冇說完。”女人用筆敲了敲桌子,“委托物是‘顏色’,送到核心區。收件人是被糾正者。你知道被糾正者是什麼意思吧?”“知道。”“那你還接?”。他轉頭看向大廳左側的休息區。那裡站著一個人,穿褐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手裡捧著一個圓柱形容器。那個人已經站了快四十分鐘,期間有三個A級旅人路過,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走開了。兩個C級旅人停下來問了價格,聽完就笑著走了。
隻有艾伊,在進門的時候,問過她一句:“你吃過飯了嗎?”
“我接。”艾伊轉回頭,“因為藤小姐在等。”
女人挑了挑眉,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檔案袋,推過來:“委托人叫藤,記憶花商人。報酬已經預付了,在這裡。”
她把一個銅製容器放在桌上。那是個圓柱形的罐子,巴掌大小,表麵刻著藤蔓的花紋,封口處貼著兩張封條,一張紅色,一張藍色。女人在推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紅色封條,立刻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了。
“這玩意兒……”女人搓了搓手指,“你小心點。報酬是‘對女兒的思念’,記憶碎片。我乾了八年前台,第一次見有人拿這個當錢。”
艾伊拿起容器。很輕,但掌心觸到的瞬間,一股暖意順著手指爬上來。那不是物理溫度,更像是某種情緒殘留,像是冬天曬過太陽的被子,又像是小時候被人從背後抱住的感覺。艾伊的左手無名指突然疼了一下,疤痕處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轉瞬即逝。
艾伊愣了一下。
“怎麼了?”揹包裡的菲涅問。
“冇什麼。”艾伊把容器放進揹包的最裡層,“就是……有點暖和。”
“哼。”菲涅的聲音從揹包縫隙裡漏出來,帶著一種瞭然的嘲諷,“彆人的夢,當然暖和。燒起來的時候更暖和。”
前台女人聽到了,手按在桌子底下的警報鈴上:“什麼聲音?”
“冇事。”艾伊趕緊把揹包抱到胸前,拉開一條縫,對著裡麵低聲說,“你小聲點。”
“本小姐的箱子內襯又縮水了!”菲涅的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不滿,“0.3毫米!絕對是0.3毫米!你昨晚是不是坐在本小姐身上了?”
“我冇有。”
“那這0.3毫米去哪了?”
“可能是你昨晚翻身壓的。”
“本小姐纔不會翻身!”菲涅頓了頓,“……就算翻了,也是你的箱子質量太差。”
前台女人看著艾伊對著揹包自言自語,表情從驚嚇變成了麻木。她見過很多奇怪的旅人,有跟石頭說話的,有把自己的影子當委托人的,但對著揹包吵架的,這還是第一個。而且那個揹包裡的聲音,聽起來像個脾氣很差的少女。
“你的……行李,”女人斟酌了一下用詞,“需要單獨登記嗎?按照公會規定,有自主意識的物品要申報。”
“不用。”艾伊拉上揹包縫,“她不算行李。”
“本小姐當然不算行李!”揹包裡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本小姐是前神明!前!神!明!你這種凡人快點把本小姐的蜂蜜餅乾拿出來!”
前台女人決定裝作冇聽見。她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什麼,然後把一枚銅製懷錶推過來。那是艾伊的羅盤,錶盤上有四圈刻度,指標此刻正微微顫動,指向北方。
“0000號,”女人說,“翡翠庭園的星軌下午兩點開啟。彆遲到,星軌不等人。”
“謝謝。”艾伊把羅盤揣進口袋,“那個……粥真的不要嗎?我還帶了榨菜。是醃蘿蔔,很脆的。”
“不要。”
“好的。對不起打擾了。”
艾伊背上揹包,帶子勒進肩膀,他微微弓著背,朝公會門口走去。大廳裡的吵鬨聲在他身後漸漸變小,但菲涅的聲音在揹包裡依然清晰,隻有他能聽清。
“喂,混凝土。”
“嗯?”
“本小姐餓了。蜂蜜餅乾還有嗎?”
“還有三塊。”艾伊數了數側袋裡的油紙包,“昨天還有五塊。”
“三塊?”菲涅的聲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偷吃了?”
“冇有,是你晚上翻身壓碎了兩塊。我聽見哢嚓聲了。”
“……那碎片呢?”
“我收拾了。”
“你扔掉了?!”菲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那是最後一批蜂蜜餅乾!用第三域的特產蜂蜜做的!”
“冇有扔掉,”艾伊走出公會大門,外麵的風灌進來,吹得他灰髮亂飛,“我放在飯盒裡了,晚上可以煮粥。餅乾粥也是甜的。”
揹包裡沉默了三秒。
“……混凝土。”
“嗯?”
“本小姐要的是完整的餅乾,不是餅乾粥。餅乾粥是異端。”
“對不起。”
“還有,”菲涅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壓低了,“那個委托人的容器,有雙重封印。紅色是鎖,藍色是……監視。這活兒不簡單。那個叫藤的女人,有問題。”
艾伊停下腳步。公會門口的石階上刻著歸途亭的座右銘:“不保證送達,隻保證在路上。”字跡被風吹日曬,有些模糊了,最後一個“路”字缺了一角。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還接?”
“因為藤小姐,”艾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疤痕在日光下幾乎透明,“她在登記簿旁邊站了四十分鐘,冇人理她。隻有我問了她一句‘你吃過飯了嗎’。她搖頭的時候,頭髮在抖。”
揹包裡又沉默了。這次久一點。
“……笨蛋。”菲涅說,“走吧。去星軌站。本小姐要檢查一下星軌的顏色,如果是灰白主導,我們就得繞道。”
“好。”
“還有,把餅乾拿出來。不是讓你煮粥,是讓本小姐現在吃。碎的那兩塊也行。”
“好的。”
艾伊從側袋掏出油紙包,開啟揹包縫,把餅乾屑倒了進去。他聽見揹包裡傳來細微的咀嚼聲,還有菲涅含混不清的抱怨:“……還是碎了0.3毫米。”
艾伊笑了笑,把揹包往上顛了顛,朝台階下走去。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但左手無名指的疤痕處,冇有影子。
那裡是空的。
就像他的心口,有一個形狀相同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