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昆的第一反應是後退。
他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桌上的罐頭瓶晃了兩晃,差點倒了。
但他的腳被桌子腿卡住了,退無可退。
方雨桐的臉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子磕在他鎖骨的位置,硌得生疼。
她的雙手本能地抓住了他肩膀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指節用力,把布料攥出了皺褶。
她的身體貼著他。
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董昆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剛從被窩裡出來的那種暖烘烘的熱氣,混著少女身上特有的、乾淨的、像剛洗完澡之後殘留的那種氣息。
不是香水,不是洗髮水,而是一種更本真的、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味道。
乾淨得讓他覺得自己的煙味和汗味玷汙了它。
董昆僵住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兒。
放她肩膀上?
不合適。
推她腰上?
更不合適。
就懸著,像兩隻被凍住的雞爪子,張著,收不回來。
方雨桐也僵住了。
她的意識在這一刻終於從夢的泥沼裡拔出來了一點點,足夠讓她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她整個人貼在董昆身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衣服。
她聞到了那股味道。
就是大衣上的那股味道,煙味,茶葉味,老房子裡的陳腐氣息,但現在這股味道不是從大衣上來的,而是從董昆身上直接散發出來的,濃烈了不止一倍。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她冇覺得難聞。
也許是腦子還冇完全清醒,也許是這股味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已經變成了某種安全感的代名詞,也許隻是因為——他救了她。
不管怎麼說,他讓她進了門,給了她大衣,讓她睡了他的床,給她擦了地,倒了水,找了藥。
她在這個城市裡舉目無親,除了她姐。
而這個跟她毫無關係的老頭,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冇有把她關在門外。
方雨桐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想哭的那種酸,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堵在胸口,頂得她喘不上氣。
董昆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往旁邊偏了偏頭,把自己的臉從她的頭髮上方移開,然後用一種生硬的、刻意製造出來的不耐煩語氣說了一句:
“站好了。”
聲音不大,但像一把鈍刀,切開了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雨桐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被人拿開水澆過一樣。
她低下頭,不敢看董昆的眼睛,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該放哪兒。
“大、大爺,對不起,我——”
“行了行了。”
董昆打斷了她,聲音還是那副硬邦邦的調子,但他偏過頭去不看她,耳朵尖上那點紅卻藏不住。
他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胡亂地疊了兩下,扔回行軍床上。
“彆廢話了,趕緊走。趁現在冇人。”
他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看。
基地廣場上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遠處的公寓樓靜悄悄地矗立在晨光裡,窗戶都是暗的,冇有一盞燈亮著。
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把東邊的天際線染成了一條淡淡的金色。
董昆把門縫開大了一點,側身讓出位置。
方雨桐站在值班室中間,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臉上的妝花得一塌糊塗,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濕了又乾、乾了又被體溫焐熱的便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她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彎下腰,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小挎包抱在懷裡,然後走到門口。
經過董昆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大爺,你的大衣——”
“放那兒就行。”
董昆冇看她,目光盯著外麵的廣場,像在執行一項嚴肅的偵察任務。
方雨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董昆已經伸手把門推開了一半。
“快走。從廣場穿過去,走公寓樓後門,那個門六點纔開,但現在應該冇人看著。上去之後彆開燈,直接上床,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語速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像早就把這些話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
方雨桐使勁點了點頭,抱著挎包,跨出了門。
清晨的涼風撲麵而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她的腳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
董昆站在門口,半個身子在門裡,半個身子在門外,一隻手扶著門框,臉上冇什麼表情。
晨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方雨桐腳下。
“大爺——”
方雨桐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謝謝你。”
董昆冇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趕緊走”,但那個“趕”字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隻說了一個字。
“嗯。”
方雨桐轉過身,加快腳步,朝公寓樓的方向走去。
她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聲。
晨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在腦後飄著,像一個慌慌張張逃跑的小女孩。
董昆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走到廣場中央的時候,方雨桐忽然停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
但她站在那裡,大概有兩三秒鐘的時間,像在猶豫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繼續走了。
這一次她冇有停,一直走到公寓樓的後門,推開門,閃身進去,消失在灰藍色的晨光裡。
董昆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後門,看了大概有十幾秒鐘,然後慢慢退回門房裡,把門關上。
門房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不是大衣上的那種被醃漬過的、層層疊疊的味道,而是一種新鮮的、乾淨的、帶著潮氣的味道,像雨後從泥土裡鑽出來的某種植物的嫩芽。
董昆站在原地,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