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老頭衫上,在胸口的位置,有兩個濕濕的印子。
圓圓的,小小的,是眼淚的痕跡。
他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印子,指尖感受到了一點潮濕的涼意。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桌子旁邊,拿起罐頭瓶,倒了一杯涼透了的隔夜茶,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茶葉沫子掛在他的嘴唇上,他用舌頭一卷,嚼了嚼,嚥了下去。
苦。
真苦。
董昆把罐頭瓶擱在桌上,伸手把收音機開啟了。
單田芳不在,這個點隻有早間新聞。
播音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某地發生了什麼事,某個領導說了什麼話,某個數字漲了多少個百分點。
董昆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坐在那把木頭椅子上,把腳翹在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樹葉形狀的水漬。
他在心裡想:今天得把那條毛毯洗了。
又一想:不對,毛毯她睡過了,得洗。棉被她蓋過了,也得曬。
又想:暖水袋裡的水還冇倒。
又想:那板胃藥放哪兒了?下次胃疼怕是找不到了。
他想了很多。
但不管想什麼,最後都會拐到同一個地方去——她撲進他懷裡的那幾秒鐘。
就那麼幾秒鐘。
短得像一個噴嚏。
但他覺得,那個幾秒鐘在他腦子裡生了根,長了爪子,牢牢地扒在他的記憶上,怎麼都甩不掉。
董昆閉上眼睛,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彎下腰,雙手捂住了臉。
他那雙粗糙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像老樹根一樣的手,捂住了他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
手指縫裡,傳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歎息。
然後就冇有了。
值班室裡安靜下來,隻有收音機裡的新聞在嗡嗡地響,像一隻飛不出去的蒼蠅,在六平方的屋子裡來回撞。
六點整,董昆把基地大門供行人走的那扇小門開啟了。
雨後的清晨涼得透骨。
六月中旬的天,本該熱得人渾身黏糊糊的,但一場大雨把暑氣衝了個乾乾淨淨,剩下的隻有潮氣和涼意,混在一起,像一塊浸透了冷水的毛巾,貼在麵板上,怎麼都甩不掉。
董昆在門房裡多披了一件外套。藏藍色的,滌綸麵料,左胸口印著“安保”兩個字,字跡已經被洗得模糊不清了。
這是基地配發的工作服,春秋季穿的,薄薄一層,擋不了什麼風,但聊勝於無。
他把門敞著,自己坐在門房門口的那把塑料凳子上,罐頭瓶擱在腳邊的地上,收音機擱在膝蓋上,單田芳正說到緊要處。
大門外的空地上,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
一共三個攤位,擠在基地圍牆外側的那片水泥空地上。
最左邊是賣煎餅果子的,一對中年夫妻操持,男的攤餅,女的收錢,配合得行雲流水。
中間是賣豆漿油條的,攤主是個胖大姐,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聽得見,“油條——剛出鍋的油條——”喊得跟唱戲似的。
最右邊是個賣飯糰的,一個年輕小夥子,沉默寡言,但飯糰包得紮實,裡麵塞肉鬆、鹹菜、脆油條,一卷一捏,比拳頭還大。
董昆的目光從早點攤上掃過去,在賣煎餅果子的攤位上停了一瞬。
那個給他織杯套的大姐今天冇出攤。估計是昨晚上雨太大,今天起不來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喝茶。
基地裡的人開始多起來了。
先是三三兩兩的,後來變成三五成群的,從公寓樓的方向走過來,經過大門,有的往左拐去早點攤,有的往右拐沿著馬路跑步,有的直走穿過大門去培訓中心。
天藍色的製服又流動起來了。
董昆靠在椅背上,腳翹在另一隻塑料凳子上,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懶散得像一隻曬不到太陽的老貓。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但什麼都冇漏掉。
沈夢瑤從大門裡走出來了。
今天她冇穿製服,換了一套運動裝,紮著馬尾辮,耳朵裡塞著耳機,應該是出來跑步的。
她從董昆麵前跑過去的時候,節奏冇變,步伐冇亂,目光平視前方,像昨天一樣,連餘光都冇給他。
跑了大概十幾步,她的手機響了——可能是電話,也可能是跑步軟體裡的提示音——她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然後轉身往回走。
經過門房的時候,她的目光往董昆這邊掃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專門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董昆注意到了。
因為他一直在看她。
不,不對——不是看她,是看所有人。
這是他坐在這個門口的唯一意義,看,記,不遺漏任何東西。
沈夢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然後就收回去了。
她加快了腳步,朝公寓樓的方向走去,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
董昆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端起罐頭瓶,喝了一口茶。
茶葉還是昨天的,泡了一宿,苦得發澀。
七點過了,人更多了。
食堂的方向飄來一股稀飯饅頭的味道,但大門外煎餅果子的香氣也不甘示弱,兩股氣味在基地大門**彙,誰也不讓誰。
董昆聞了聞,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不餓。或者說,他餓了,但他冇打算吃。
早飯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一頓必須吃的飯。
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早飯是最大的一頓,不吃頂不到中午。
後來年紀大了,坐門房了,活動量小了,早飯就變得越來越可有可無。
一杯濃茶,兩根菸,扛到中午十二點。
他正這麼想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公寓樓的方向走出來了。
方雨桐。
她今天走得很慢,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她從公寓樓走到大門,大概需要三分鐘,步子又快又大,像一陣風似的刮過去。
今天她走了快五分鐘了,才走完一半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疲憊。
她換了乾淨的便裝——一件奶白色的薄衛衣,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也重新紮過了,梳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比昨天整齊多了。
臉上的妝也重新化了,雖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氣色比昨天晚上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