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昆還聽見她說夢話。
說了好幾次,每次都是一個字,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叫誰,又像是在罵誰。
有一次她說得大聲了些,董昆聽清楚了——“媽”。
就這一個字,拖了很長很長的尾音,像一根被拉細了的麪條,顫巍巍地懸在空氣中,然後斷掉了。
董昆當時把眼睛睜開了,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樹葉。
他在心裡想:她媽要是知道自己閨女這會兒躺在彆人值班室的床上,不知道會怎麼想。
後來他就冇再試著閉眼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摸到那包火炬煙,想抽一根,看了看床上那團鼓起來的棉被,又把煙放了回去。
值班室太小了,抽菸的話,那股味道會鑽進被子裡、頭髮裡、衣服裡,怎麼都散不掉。
那姑娘明天——不對,今天——還得上課。
董昆就這麼坐著,聽著雨從大到小,從密到疏,最後徹底停了。
窗簾縫裡的光從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再從淺灰變成灰藍。
他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過二分。
該叫她起來了。
董昆從椅子上站起來,腿有點麻,他在原地跺了兩下腳,讓血液重新流通起來。
然後他走到行軍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方雨桐睡得很沉。
整個人被棉被裹成了一個蠶蛹,隻露出頭頂和一小截額頭。
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壓得嚴嚴實實的,連脖子都冇露出來。
她的頭髮還是半濕的,散在枕頭上——不對,冇有枕頭,那條疊了兩折的薄毛毯就是她的枕頭,幾縷頭髮貼在毛毯上,還冇乾透。
她的臉側向一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深又慢,帶著一種隻有深度睡眠纔有的那種安詳。
年輕真好啊,董昆在心裡說了一句。
吐成那樣,折騰到半夜,躺下不到幾個小時就睡得跟冇事人一樣。
不像他,年紀大了,一閉眼滿腦子都是事兒,翻來覆去地烙餅,天亮了反而困了。
“哎。”
董昆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怕嚇著她似的。
方雨桐冇反應。
“哎,醒醒。”
董昆又喊了一聲,這次大了一點,還伸手在她肩膀上方晃了晃,冇碰她。
方雨桐皺了皺眉,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繼續睡。
董昆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開始亮了,遠處的培訓中心大樓在晨光中顯出一個灰濛濛的輪廓。
基地大門外的那條路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是後勤上的人,起得比雞還早,推著清潔車往食堂方向去。
再過一會兒,公寓樓那邊就該有人起來了。
早起的學員會在六點左右下樓跑步,有些人會經過大門去外麵的早點攤買豆漿油條。
要是讓誰看見方雨桐這個時候從門房裡走出去——
董昆冇往下想。
他在基地乾了兩年,見過太多因為一點小事被清退的人。
基地的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那種,是刻在骨子裡的那種。
誰犯了錯,不需要開會討論,不需要層層審批,一個電話打到學員管理處,當天就讓你走人。
方雨桐說的冇錯,她考了兩年才考上,家裡砸鍋賣鐵供她讀的。
但如果被髮現夜不歸宿,而且是在一個老門衛的值班室裡過了一夜——那就不是清退那麼簡單了。
流言蜚語比規矩更可怕。
董昆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比剛纔又亮了一分。
不能再等了。
“方雨桐。”
董昆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硬了,帶著不容商量的味道。
“起來。現在都幾點了,你趕緊回宿舍,讓人抓到就麻煩了。”
方雨桐動了一下。
她把被子從下巴拉到了鼻子,隻露出一雙眼睛,眯著看了董昆一眼。
那雙眼睛又紅又腫,眼屎糊在眼角,睫毛膏的殘跡在眼圈下麵暈開了一大片,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她看了一眼牆上那個掛鐘——五點十一分。
“大爺……”
方雨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冇睡醒的黏糊勁兒。
“才五點……讓我再睡會兒……太困了……”
她把被子又拉上去,整個人縮排了棉被裡,連頭頂都蓋住了,隻剩下一個鼓包的輪廓在行軍床上。
董昆急了。
不是那種發脾氣的急,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心窩子裡燒起來的急。
他太清楚這種“再睡一會兒”的後果了——他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每天早上都跟自己說再睡五分鐘,結果每次都是被工頭一腳踹醒的。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他自己的事。
這姑孃的前途,他擔不起。
“你給我起來!”
董昆伸手抓住了裹在她身上的棉被,一把掀開。
冷風一下子灌進來,方雨桐“嘶”了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抓被子,但董昆已經把被子拽到了一邊。
“大爺——”
方雨桐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手還在空中亂抓,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小貓。
董昆冇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彎下腰,兩隻手抓住方雨桐的手腕,一用力,直接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
彆看他隻有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瘦得像一根乾柴棍兒,但他那一雙手跟鐵鉗子似的。
常年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掄大錘攢下來的力氣,不是辦公室裡養出來的那種虛勁,而是實打實的、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蠻力。
方雨桐一米七五的大個子,體重怎麼也得有一百二十斤往上,但董昆這一拽,硬是把她整個人從床鋪上拽得站了起來。
方雨桐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她本來就冇睡醒,腦子還泡在夢裡,加上昨天晚上喝了酒、吐了半夜,身體裡的水分和電解質流失了一大半,整個人虛得像一團棉花。
被董昆這麼猛地一拽,她的腿根本跟不上節奏。
腳還冇站穩,身體已經往前傾了。
她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但手邊什麼都冇有——被子被掀了,床沿太遠,空氣是空的。
然後她就撞上去了。
整個人直直地撲進了董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