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手在抖,根本擦不乾淨。
那股味道越來越濃,她自己的嘔吐物,她自己都嫌噁心,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趕緊把頭扭到一邊,乾嘔了兩聲,什麼都冇吐出來。
董昆站在旁邊看著。
他看見那個一米七五的、平時走路不看人的姑娘,蹲在他值班室的地上,頭髮散著,裹著他的舊軍大衣,手指上沾著自己的嘔吐物,一邊發抖一邊擦地。
她擦得很認真,比他預想的要認真得多。
每一下都用力摁下去,把衛生紙摁在地上轉兩圈,再拿起來,然後再扯新的紙,再摁下去,再轉兩圈。
董昆的眉頭還是擰著的,但那個擰法跟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是不耐煩。
現在他說不清楚是什麼。
他轉過身,從行軍床底下拖出那個紅色的塑料水桶——平時用來接空調滴水管的那一個——擰開桌上的保溫壺,把裡麵還溫著的水倒了小半桶進去。
然後他從牆上取下那條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抹布,在水裡涮了兩下,擰乾,蹲下來,一把從方雨桐手裡把那些碎紙扯過來。
“起開。”
方雨桐愣了一下,抬起頭。
值班室昏黃的燈光下,董昆蹲在她旁邊,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手上的動作一點都不像不耐煩的人該有的。
他拿著那塊濕抹布,在地上用力地擦,一下,兩下,三下,把那攤嘔吐物連帶著碎紙屑一起推到牆角,又換了個麵繼續擦,直到水泥地上隻剩下一攤淺淺的水漬。
然後他把抹布扔進水桶裡,站起來,拎著水桶走到門口,開啟門,把桶裡的臟水潑進了外麵的雨裡。
雨水還在嘩嘩地下,瞬間就把那些東西衝散了。
董昆在門口站了幾秒鐘,讓冷風帶著雨水的氣息灌進來,把屋裡那股酸臭味往外趕了趕。
然後他關上門,轉過身。
方雨桐還蹲在原地,抱著膝蓋,把臉埋在大衣領子裡。
她的肩膀在抖。
董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難受?”
方雨桐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從大衣領子裡傳出來,甕聲甕氣的。
董昆從桌上拿起那個罐頭瓶,把裡麵剩的茶水倒掉,用保溫壺裡的溫水涮了涮,又倒了大半瓶溫水,遞過去。
“漱漱口。”
方雨桐接過去,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了幾下,低頭吐在剛纔擦過的地方。
董昆又把垃圾桶踢到她麵前。
“吐這兒。”
方雨桐又含了一口水,這次漱得更久了一些,吐完之後,嗓子裡那股酸味總算淡了一點。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睫毛膏暈開在眼圈下麵,像兩隻熊貓。
“大爺,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董昆冇接話。
他把罐頭瓶拿回來,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喝兩口,暖暖胃。”
然後他走到桌子另一邊,拉開抽屜翻了翻,翻出一板冇拆封的鋁碳酸鎂片——那是去年冬天他胃疼的時候去衛生院開的,吃了幾片就扔那兒了,冇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他摳出兩片,遞過去。
“嚼了。”
方雨桐接過去,聽話地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藥片的粉末在嘴裡化開,有點甜,有點涼。
董昆把行軍床上那條薄毛毯扯下來,抖了抖,重新鋪好,然後從牆角又翻出一條更厚一點的棉被——那是他冬天最冷的時候才用的,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櫃子最底下。
他把棉被展開,鋪在行軍床上,又把那條薄毛毯疊了兩折,當枕頭。
“睡床上去。”
方雨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彆廢話了,”
董昆冇看她,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
“明天你還得上課。睡床上,好歹能緩過來點兒。”
方雨桐咬著嘴唇,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趕緊扶住了桌子。
董昆瞥了她一眼,冇伸手。
方雨桐一步一步地走到行軍床邊,坐下來。
床比那把椅子舒服一萬倍,雖然行軍床的彈簧有些地方已經塌了,躺上去能感覺到一根根彈簧的形狀,但至少能伸直腿,能把後背放平,不用縮成一團。
她側躺著,把棉被拉到下巴,臉埋在柔軟的棉布裡。
被子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那種香精味,而是真正的、陽光曬透棉纖維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方雨桐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像被人抽走了梯子,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聽見董昆在收拾地上的東西——水桶被拖走的聲音,抹布被擰乾的聲音,椅子被挪回原處的聲音。
最後她聽見董昆在那把木頭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腿“嘎吱”響了一聲。
然後就安靜了。
隻有雨聲,和他均勻的呼吸。
方雨桐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沉沉睡去。
天還冇亮。
值班室的窗簾隻拉了一半,另外半扇窗戶光禿禿地對著外麵的基地廣場。
淩晨五點的天是灰藍色的,像一塊冇洗乾淨的白布,沉沉地壓在頭頂上。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空氣裡全是雨水洗過之後的潮氣,混著泥土和瀝青的味道,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
董昆冇睡。
他坐在那把木頭椅子上,後背靠著牆,兩條腿伸得筆直,腳尖朝外撇著,姿勢看起來鬆弛,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一宿冇閤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那把椅子他坐了兩年,白天坐,晚上也坐,但從來冇覺得它這麼硌人。
椅子麵硬得像石頭,靠背筆直得像塊門板,他想往後仰一仰,脖子就卡在椅背的橫梁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試過閉眼,但一閉上眼,耳朵就變得更靈敏了。
他聽見行軍床上那個姑娘翻身的聲音——不是翻一次,是翻了很多次。
棉被窸窸窣窣地響,彈簧吱呀吱呀地叫,有時候她翻得急了,整個床都會晃一下,像地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