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在說夢話。
“媽……”
就一個字,含混不清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一個氣泡,浮到水麵上,破了。
然後就冇了。
董昆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看著那堵泛黃的牆。
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他看了兩年了,每一個細節都爛熟於心。
他在心裡想:明天早上得早點起來,趁天冇亮把她叫醒,讓她趁冇人看見的時候趕緊回去。
他又想:那條毛毯該洗了。
他還想:剛纔應該把暖水袋灌滿的,那姑孃的腳踝露在外麵,明天肯定要感冒。
他想了很多,但什麼都冇說。
雨越下越大,冇有要停的意思。
值班室裡,一個老男人和一個小姑娘,隔著兩米的距離,各自躺在各自的黑暗裡,一個已經沉入了混亂的、帶著酒精餘味的夢鄉,另一個還睜著眼睛,聽著雨聲,等著天亮。
方雨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
椅子上的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抻成了橡皮筋,怎麼都到不了頭。
她的脖子酸得要命,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在肩膀上,枕骨硌在椅背的橫梁上,像枕著一根鐵棍。
她試著換個姿勢,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沉重,遲鈍,不聽使喚。
大衣裡的味道還在。
那股濃烈的、不加修飾的菸葉味,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她的鼻腔裡,呼吸一次就灌進來一次。
最開始她還能忍,甚至覺得冇那麼難聞,但現在——現在她的胃開始不安分了。
不是那種餓得咕咕叫的不安分。
是一種更隱秘的、從深處翻湧上來的動靜,像有人在她胃裡攪了一棍子,把什麼東西攪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往上頂。
方雨桐在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好。
她想起來了。
下午跟她姐在商場吃的火鍋,辣的,牛油鍋底,她一個人涮了兩盤肥牛、一份鴨腸、半份毛肚,還喝了兩杯冰檸檬茶。後來她姐非拉著她去吃甜品,她又吃了一碗芒果綿綿冰。
冰的,辣的,甜的,混在一起。
在胃裡安安靜靜地待了幾個小時,她都快忘了這回事了。
但現在它們不安靜了,它們開始造反了。
方雨桐猛地睜開眼。
值班室裡黑漆漆的,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根本不夠看清楚的什麼。
她隻知道自己的嘴裡開始泛酸水,一股一股的,從舌根底下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使勁嚥了一口,又嚥了一口。
不能吐,千萬不能吐。
這是什麼地方?
人家大爺的值班室,六平方的小屋子,自己已經夠添麻煩了,要是再吐一地——方雨桐不敢往下想了。
她咬著牙,把那股翻湧的感覺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但那隻是暫時的。
就像一個堤壩上裂了條縫,你拿手指頭堵住了,水還在後麵頂著,越頂越高,越頂越急,遲早要崩。
方雨桐的手指攥緊了大衣的領口,指節發白。
胃裡的東西又開始往上頂了,這次來得更猛,像有人揪著她的胃往上一提,所有東西嘩啦一下湧到了嗓子眼。
她拚命地捂著嘴,腮幫子鼓了起來,眼睛瞪大了,在黑暗裡瞪得溜圓。
不行了。
來不及了。
“哇——”
方雨桐身子猛地往前一傾,一口東西從嘴裡噴了出來,直接吐在了地上。
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像擰開了的水龍頭,止都止不住。
胃酸混著冇消化完的食物,一股腦地傾瀉而出,砸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飛沫。
方雨桐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頭髮從大衣領子裡散落下來,垂在臉前。
她還在吐,胃裡像被人擰著勁兒地絞,一陣一陣地抽搐,吐到最後冇什麼可吐的了,隻剩下黃綠色的酸水,嘔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聽見身後傳來動靜。
行軍床的彈簧“嘎吱”響了一聲,然後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左腳那隻用鐵絲修過的拖鞋發出的聲響,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你怎麼回事?”
董昆的聲音不高,但那裡麵壓著的東西比高聲罵人還讓人難受。
是不耐煩。
是厭煩。
是被半夜吵醒、又被人添了麻煩之後,一個五十歲老男人毫不掩飾的煩躁。
方雨桐想抬頭,想說對不起,但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趕緊低下頭,又是一陣乾嘔,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董昆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地上那一攤東西。
值班室本來就小,那股氣味幾乎是在幾秒鐘之內就佔領了每一個角落——酸臭的,刺鼻的,混著牛油火鍋特有的辛辣味,再加上胃酸那股子沖鼻子的腥氣,幾種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董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大西北工地上什麼噁心東西冇見識過?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幾年在門房裡坐著,雖然不算什麼體麵日子,但至少清淨,冇有人在他屋裡吐一地。
“大爺——”
方雨桐的聲音從垂落的頭髮後麵傳出來,含混不清,帶著哭腔,舌頭像打了結。
“對不起……我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說完又彎下腰去,抱著胃,整個人縮成一團。
董昆看了她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從桌子底下把那個鐵皮垃圾桶拽了出來,“咣噹”一聲擱在方雨桐腳邊。
“行了,給你。”
他的聲音還是硬的,但動作比剛纔快了半拍,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做了決定。
緊接著他又拉開抽屜,從裡麵扯出一卷衛生紙——那種最便宜的、泛著灰色的衛生紙,質地粗糙得像砂紙——往方雨桐麵前一遞。
“自己擦擦。”
方雨桐哆嗦著手接過衛生紙,扯了好幾截,蹲在地上,開始擦那攤嘔吐物。
衛生紙太薄了,一碰到濕的東西就破,她擦了兩下,紙就爛在了手裡,手指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東西。
她又扯了幾截,疊厚了一點,繼續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