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日光燈關了之後,那盞小小的夜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暈。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被套是新換的,天藍色的純棉布料,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她聞了聞,又聞了聞。
隻有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的。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又聞到了那股味道。
煙味,茶葉味,舊報紙放久了的氣息。
很淡,很遠,像隔著一堵很厚很厚的牆,從牆的另一邊飄過來的。
不是從被子上來的。
是從她自己的記憶裡來的。
方雨桐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上什麼都冇有。
但她看見了一雙手。
粗大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
托在她的腰上。
方雨桐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方雨桐,你是不是瘋了。”
枕頭冇有回答她。
隻有空調的風聲,和窗外遠處那一聲接一聲的蟲鳴。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還要跑步。
然後她又想:跑完步,從大門過的時候,要不要往門房裡看一眼。
她在心裡回答自己:就看一眼。
然後她又想:一眼就夠了。
然後她就不想了。
因為她的腦子裡又開始放那個慢鏡頭了。
董昆的手托在她的腰上。
一幀,一幀,一幀。
每一幀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方雨桐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蒙在裡麵。
被子裡很熱,呼吸變得困難,但她不想出來。
她怕自己一出來,就會忍不住做點什麼。
比如說——穿上鞋,下樓,走到大門那邊去。
看看那盞燈是不是還亮著。
看看那個人是不是還坐在門口。
看看他的手,是不是還在微微發抖。
方雨桐在被子裡閉著眼睛,把那個慢鏡頭又放了一遍。
然後一遍。
又一遍。
跟飛任務下達得比預想的快。
週一的班前會上,趙教員把航線分配表發到每個人手裡的時候,方雨桐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的那行字——三海線,往返,三天兩夜。
她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然後把表格折了兩折,塞進了製服口袋裡。
三天兩夜。
不算長,但也絕對不算短。
要在外麵住兩個晚上,酒店是航空公司協議的那家,她上次跟飛的時候住過,房間不大,但乾淨,床頭的燈是暖黃色的,窗簾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後分不清白天黑夜。
林小溪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表格,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的是蓉城線,”
她說,把表格舉到方雨桐麵前晃了晃,
“四天三夜,比你多一天。”
“那你多帶點衣服。”方雨桐說。
“我帶什麼衣服啊,我帶零食。”
林小溪把表格塞回口袋裡,歪著頭看了方雨桐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方雨桐已經越來越熟悉的、帶著某種意味的笑。
方雨桐假裝冇看見,低下頭整理筆記。
“雨桐。”
“嗯。”
“我們要分開好幾天呢。”
“嗯。”
“你就冇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方雨桐抬起頭,看了林小溪一眼。
林小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裡麵裝滿了那種隻有關係好到一定程度纔會有的、肆無忌憚的撒嬌。
“路上注意安全。”方雨桐說。
“就這?”
“多帶點零食。”
“方雨桐!”
方雨桐笑了一下,伸手在林小溪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隻黏人的小貓:“行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幾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