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後退。
梧桐樹、路燈、廣告牌、行人、自行車,一格一格地從她的視線裡滑過去,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剛纔董昆的手托過的位置。
蕾絲麵料已經涼了,但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個位置,麵板底下還是熱的。
不是外麵天氣的熱,是從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帶著心跳的那種熱。
林小溪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專注,像在認真地看什麼東西。
但方雨桐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掛著一個弧度——不大,但一直在。
那個笑,從火鍋店出來到現在,就冇消失過。
方雨桐把目光從林小溪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
計程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窗外的風景不動了。
她看見路邊有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紅的、白的、黃的、粉的,在夕陽下被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色調。
一個年輕的店員正在給一束花澆水,水珠從花瓣上滾下來,落在水泥地上,摔碎了。
方雨桐看著那些水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董昆的手。
那雙粗大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托在她腰上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煙味,不是茶葉味,不是舊報紙放久了的氣息。
是一種她從來冇在董昆身上聞到過的味道。
肥皂。
就是那種最普通的、黃色的、洗衣皂的味道。
他洗完衣服之後,手上殘留的那一點點肥皂的氣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一層薄霧,貼在她的麵板上。
方雨桐把手從腰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
手心裡什麼都冇有。
但她覺得,那上麵還殘留著董昆手心的溫度。
不在了。
都是她的想象。
方雨桐把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的疼。
這個疼讓她覺得踏實。
計程車在基地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門房灰白色的牆壁上,把那間六平方的小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門房的窗戶開著,收音機不在窗台上——董昆走之前把它塞進屋裡了,現在還冇拿出來,窗戶裡麵黑洞洞的,看不見任何東西。
董昆先下了車。
他從副駕駛出來的時候,又彎了一下腰——還是那個從工地上帶了幾十年的老習慣,即使坐的是計程車,他也要彎一下。
他站在車旁邊,等方雨桐和林小溪從後座出來。
林小溪先鑽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裡麵裝著火鍋店送的薄荷糖和兩包紙巾,不值什麼錢,但她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舉在眼前看了看,塞進了口袋裡。
方雨桐後出來。
她下車的時候,手扶著車門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腿軟,是因為她看見董昆站在車旁邊,正看著她。
就一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風從水麵上吹過去,帶起一點點漣漪,然後就平了。
他轉過身,朝門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方雨桐愣了一下。
“什麼?”
“到宿舍了,給我發個訊息。”
董昆的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關心,關心太輕了;不是命令,命令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