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午後,陽光很烈,照在柏油路麵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有些蔫了,垂頭喪氣地掛在枝頭,偶爾一陣風吹過來,才懶洋洋地翻個身。
計程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方雨桐看見路邊有一個煎餅果子攤,跟基地門口那個不一樣,這個攤子的棚子是藍色的,上麵印著“天津煎餅果子”幾個白色的大字,字跡已經褪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想起自己給董昆買的那兩個煎餅果子。
他吃了。
她把那個紙袋放在門房門口的凳子上,他拿進去了,吃了。
方雨桐的嘴角翹了一下。
綠燈亮了,計程車繼續往前開。
“快到了吧?”
林小溪從後座探過頭來,下巴擱在方雨桐的座椅靠背上。
方雨桐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導航:“還有三公裡。”
“快了快了,我都餓了。”
林小溪縮回去,在後座伸了個懶腰,胳膊差點打到董昆,趕緊縮回來。
“對不起董叔!”
董昆“嗯”了一聲,冇說什麼。
方雨桐從鏡子裡看見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正眼看,是餘光掃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在看。
她一直都在看。
計程車停在城南商業區的地下車庫裡。
方雨桐先下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地下車庫裡迴盪了兩下,被一排排沉默的車輛吸收乾淨。
林小溪從後座鑽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整個人像一棵被澆了水的小白菜,一下子舒展開了。
董昆最後一個下車。
他從車門裡邁出來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腰——不是因為他高,而是他習慣了,在大西北工地上開了幾十年的車門,每一輛都是那種底盤高得要命的貨車,下車不彎腰就會撞頭。
這個習慣跟了他幾十年,即使現在坐的是一輛底盤低矮的計程車,他還是彎了一下。
方雨桐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的事情越來越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
她注意到他彎腰的角度,注意到他下車之後先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不是那種遊客式的東張西望,而是快速的、有重點的掃視,像一個人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本能地先找出口在哪裡。
她注意到他把手插回口袋裡的動作,左手先,右手後,右手的動作比左手慢半拍,因為右手要用來關門。
三個人從地下車庫的電梯上了一樓。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商場的冷氣撲麵而來,夾雜著一股混合的味道——化妝品專櫃的香氣、咖啡店的焦苦味、烤麪包的甜膩氣息,還有從樓上美食層飄下來的、若有若無的辣椒和牛油的味道。
火鍋的味道。
林小溪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啊!在哪呢在哪呢?”
“三樓。”
方雨桐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導航,“那家店在三樓,靠南邊那個位置。”
三個人上了扶梯。
林小溪站在最前麵,方雨桐在中間,董昆在最後麵。
扶梯緩緩上升的時候,方雨桐忽然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錯位感——在基地裡,董昆是那個坐在門房裡看所有人來來往往的人;現在他站在她身後,跟她一起上了一架商場的扶梯,要去吃一頓火鍋。
這個畫麵在她腦子裡定格了一秒鐘,她覺得有點不真實,像一張拍立得照片,剛吐出來的時候是灰濛濛的一片,要等幾秒鐘才能看清上麵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