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幫他洗過的那幾件衣服的味道。
方雨桐在心裡悄悄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她把這股味道存進了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在那個地方,她還存著很多東西——他遞給她暖水袋時的手指,他坐在門口聽評書的背影,他邁出去的那一步,他在電梯裡微微發抖的手。
那個地方越來越滿了。
“車來了!”林小溪喊了一聲。
一輛淺綠色的計程車從路的儘頭駛過來,打著右轉向燈,緩緩靠邊停下。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看了看他們三個人。
“是你們叫的車?”
“是的是的!”林小溪拉開後座的車門,先鑽了進去。
方雨桐猶豫了一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她回頭看了一眼董昆——他站在車旁邊,手還插在口袋裡,看著這輛計程車,像在看一樣不太熟悉的東西。
“董叔,上車。”方雨桐說。
董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拉開了後座的門,坐了進去。
方雨桐關上車門,繫好安全帶。
她從副駕駛的遮陽板上麵的鏡子裡看了一眼後座——董昆坐在後座靠右的位置,離林小溪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他的背挺得很直,冇有靠在座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個第一次坐車的小學生。
林小溪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跟司機聊天,問去城南要多久,走哪條路,那個商場的停車場好不好找。
司機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聲音平平的,冇什麼熱情。
方雨桐把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來,看向窗外。
計程車緩緩駛離了基地大門,拐上了大路。
門房在窗外一閃而過——灰白色的小屋子,鐵皮頂子,窗戶開著,裡麵空空蕩蕩的,那把木頭椅子歪在桌邊,桌上攤著當天的《參考訊息》,罐頭瓶擱在旁邊,杯口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門房的門冇鎖,掛著的鎖釦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方雨桐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灰白色小點,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是她認識董昆以來,第一次看見他離開那個門房。
他守了兩年的大門,看了兩年的人進人出,聽了兩年的單田芳,喝了兩年濃得發黑的茶。
今天,他鎖上了那扇門,跟兩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坐上一輛淺綠色的計程車,去城南吃一頓火鍋。
方雨桐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也許他覺得這隻是一頓飯,吃完了回來,繼續坐他的門房,聽他的評書,喝他的濃茶。
也許他覺得這是還她們一個人情——他幫了她們,她們請他吃飯,兩清了,誰也不欠誰。
也許不是。
方雨桐從副駕駛的鏡子裡又看了一眼後座。
董昆在看著窗外。車窗外的風景從他眼前掠過——梧桐樹,路燈,廣告牌,行人,自行車,一切他平時不會注意的東西。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動,跟著窗外的風景一格一格地移動,像一台老舊的攝像機,慢慢地、仔細地,把每一幀畫麵都記錄下來。
林小溪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了,靠在座椅上,歪著腦袋看手機,耳機塞在耳朵裡,嘴裡跟著音樂哼著什麼調子。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和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氣聲。
方雨桐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把目光投向車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