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遞到董昆麵前,螢幕上的地圖顯示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藍色路線,從基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城南的商業區,距離標註著幾個小字:步行約1小時。
董昆看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遠不遠,走路也就一個小時吧,很快的。”
林小溪瞪大了眼睛。
“董叔,上麵寫著一個小時!”
“那是你們年輕人的速度。”
董昆把煙掐滅在破碟子裡,手指在菸頭上碾了一下,火星子滅了。
“我走快一點,半個小時夠了。”
方雨桐站在後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把她從行軍床上拽起來的時候——那雙鐵鉗子一樣的手,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蠻力。
一個五十歲的老頭,把一米七五的她從床上拽起來,像拎一隻小雞似的。
他說走半個小時,那就是半個小時,不是逞強,是他真走得動。
但林小溪不這麼想。
“一個小時!”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
“董叔,你知道一個小時是什麼概念嗎?從這兒走到城南,再走回來,兩個小時,吃完飯都幾點了?而且這麼熱的天,走一個小時到那兒,汗都流乾了,還吃什麼火鍋啊,直接喝自己的汗得了。”
董昆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的還是被煩的。
“那就不吃了。”
他說,伸手去拿桌上的罐頭瓶。
“彆彆彆!”
林小溪趕緊按住窗台,探著身子往裡夠,差點整個人翻進窗裡去。
“我冇說不吃!我說的是——咱們能不能打個車?”
董昆端著罐頭瓶,看了她一眼。
“打車?”
“對啊,打車去,十幾分鐘就到了,多省事。”
董昆冇說話,把罐頭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茶。
茶葉沫子掛在他乾裂的下唇上,他用舌頭一卷,嚼了嚼,嚥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參考訊息》上,像是在看什麼新聞,又像什麼都冇看。
方雨桐知道他在想什麼。
打車要花錢。
他一個月兩千多塊的工資,一包最便宜的煙五塊錢,他都要猶豫半天纔買。
從基地到城南,打車少說也要三四十,夠他抽一個星期的煙了。
“董叔,車費我出。”方雨桐說。
董昆抬起頭看她。
“我請客,車費當然我出。”
方雨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說出來的。
“你幫了我們,我們請你吃飯,天經地義的事。你要是走路去,走一個小時,到了那兒累都累飽了,還吃什麼飯。”
董昆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林小溪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董叔你要是走路去,那我也不去了,我走不動,你一個人去吃吧。”
這句話說得有點無賴,但有效。
董昆看了看林小溪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又看了看方雨桐那雙認真的眼睛,把罐頭瓶擱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行吧,打車。”
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拿你們冇辦法”的味道。
林小溪歡呼了一聲,從窗台上跳下來,掏出手機開始叫車。
方雨桐站在旁邊,看著她在螢幕上戳戳點點,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小小的念頭——她想跟董昆說點什麼,說點除了“謝謝”和“不用謝”以外的東西,但她不知道說什麼。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邁出去的那一步。二十公分。
很小的一步,但像是把她和林小溪從那片黑漆漆的夜色裡拉回來的一根繩子。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堵很矮很窄的牆,比世界上任何一堵牆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