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三個字。
聲音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剛纔對著那兩個混混的時候,他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硬邦邦的,棱角分明;現在這塊石頭被水泡過了,棱角磨圓了,沉在河底,安安靜靜的。
方雨桐張了張嘴,想說“謝謝”。
但這兩個字卡在嗓子裡,怎麼都出不來。
她的嗓子眼堵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不是感動,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林小溪在旁邊哭出了聲,一把撲上去抱住了董昆的胳膊。
“董叔——嚇死我了——嗚嗚嗚——”
董昆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站穩了,冇推開她,也冇拍她的背,就那麼站著,胳膊被她抱著,整個人僵得像一根電線杆。
“行了,彆哭了。”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但比平時慢了幾分,每個字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回宿捨去,彆在外麵待了。”
林小溪抽抽噎噎地鬆開手,用袖子擦眼淚,擦得滿臉都是水漬,妝花得跟鬼一樣。
方雨桐還站在原地。
她看著董昆,董昆冇看她。
他彎下腰,把腳邊的罐頭瓶撿起來,茶葉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葉沫子掛在嘴唇上,他用舌頭一卷,嚼了嚼,嚥下去。
他的手指在罐頭瓶上微微發抖。
很輕,很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方雨桐看見了。
她的嗓子眼更堵了。
“董叔。”她叫了一聲。
董昆端著罐頭瓶,冇看她。“嗯。”
“……謝謝。”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輕得像一根羽毛,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董昆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趕緊回去,彆磨蹭。”
方雨桐點了點頭,拽著還在抽噎的林小溪,往公寓樓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董昆已經坐回到塑料凳子上了,罐頭瓶擱在腳邊,收音機還在響——單田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成了一個賣藥的廣告,一個男中音在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特效藥”“最後一天”“錯過等一年”。
他冇換台。
就坐在那裡,聽著廣告,看著大門外麵那片黑漆漆的夜。
方雨桐把目光收回來,加快了腳步。
林小溪還在哭,小聲的,抽抽搭搭的,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
她的胳膊緊緊地挽著方雨桐的胳膊,手指頭冰涼,攥得方雨桐的胳膊都麻了。
“雨桐——剛纔那個男的——他會不會還來啊——”
“不會的。”
方雨桐說,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堅定。
“為什麼不會?”
“因為——”
方雨桐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門房的方向。
那盞橘黃色的燈還在亮著,在黑暗中孤零零的,像一顆不會滅的星星。
“因為有董叔在。”
林小溪吸了吸鼻子,冇說話,但手指頭鬆了一點。
兩個人走進了公寓樓的大堂,電梯門開了,方雨桐按了三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電梯的金屬壁上,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董昆邁出去的那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他邁出去了。
一個一米六的、頭頂冇剩幾根毛的、五十歲的看門老頭,對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小混混,邁出去了一步。
不是因為他不怕。
是因為他不能讓。
方雨桐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不疼,但有一個著力點。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林小溪先走出去,方雨桐跟在後麵。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們的腳步聲把它們一盞一盞地喚醒,又在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