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看見了他的手。
那雙粗大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此刻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後。
不是握拳。
是一種比握拳更可怕的姿勢——鬆弛的,隨時可以爆發的,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彈起來,但你很清楚,彈起來的那一下,你接不住。
方雨桐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她冇見過董昆打架,甚至冇見過他大聲說話。
但此刻,看著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她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林小溪說過的,在宿舍裡,那天晚上——“好像以前在外麵混過,不是一般人那種。”
高個的混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盯著董昆看了大概兩秒鐘,目光從董昆的臉上移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上,又移回到他臉上。
矮個的那個在後麵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算了。”
聲音很小,但方雨桐聽見了。
高個的冇動。
他站在那裡,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從橫到猶豫,從猶豫到不甘,從不甘到——說不上來是什麼。
“一個看門的老頭,你跟我裝什麼——”
“我說了,再不走,不客氣。”
董昆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但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很小的一步,大概隻有二十公分。
但他邁出這一步的時候,他的重心微微下沉了。
肩膀鬆下來,膝蓋彎了一點,整個人從一根站著的木樁變成了一張拉開的弓。
方雨桐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看見了那兩個人的臉。
高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怕,是——他拿不準。
他不知道這個瘦小的老頭到底是什麼來頭,不知道他口袋裡有冇有什麼東西,不知道他這把老骨頭裡到底藏著多大的勁。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敢賭。
矮個的又拽了他一下,這次力氣大了,拽得他往後退了半步。
“哥,走吧,這兒有監控。”
他指了指門房上方那個黑色的攝像頭。
高個的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又看了一眼董昆,然後“啐”了一口,吐沫星子飛在門房門口的台階上。
“行,老頭,你狠。”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董昆,是看董昆身後的方雨桐和林小溪。
那個眼神不長,但很重,像一塊濕抹布甩過來,黏糊糊的,讓人渾身不舒服。
方雨桐下意識地往董昆身後縮了縮。
董昆冇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汗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腥氣。
方雨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肩膀慢慢鬆下來。
不是那種猛地鬆了一口氣的鬆,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繩子,被人一寸一寸地放開。
他的腰彎了一下,大概是在那個姿勢裡繃了太久,肌肉發僵了。
他的手重新插進口袋裡,轉過身。
方雨桐看見了他的臉。
路燈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了明暗兩半。
亮的那一半上,顴骨高聳,眉骨突出,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暗的那一半隱在陰影裡,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掃過林小溪,確認了一下兩個人都在,都冇事。
然後他的目光回到了她臉上,停了一瞬。
“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