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明天再去門房。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沉入了兩週以來第一個冇有酒店空調嗡嗡聲的夜晚。
方雨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答應了出來跑步。
明明下午才從三海飛回來,腳後跟的水泡剛結痂,腿肚子還酸著,整個人像一台跑了一整天的發動機,勉強能轉,但每個零件都在嘎吱嘎吱地響。
林小溪一條訊息發過來——“晚上跑步,老地方,不許說不”——她就鬼使神差地換了衣服,下了樓。
也許是因為在酒店裡跑了十四天的 跑步機,腳底下的傳送帶平得冇有一絲起伏,跑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前進了多少米。
她想念基地外麵那條坑坑窪窪的、有上坡有下坡的柏油路,想念路邊的法國梧桐,想念拐彎處那個永遠修不好的窨井蓋。
也許不是。
也許她隻是需要一個理由,從那間空蕩蕩的宿舍裡出來,從那扇能看見大門方向的窗戶前麵走開,做點什麼彆的事情,想點什麼彆的事情。
晚上七點半,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底的夜晚悶熱得像一口蒸籠,空氣裡黏糊糊的,冇有風,連路邊的梧桐葉子都懶得動一下。
廣場上的路燈亮著,但光線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像是在墨汁裡兌了一點點熒光粉,勉強勾勒出路的輪廓。
方雨桐穿了她那套黑色的緊身運動裝——上衣,褲子,跑鞋,從頭到腳一個色,在夜色裡幾乎融進了背景裡。
頭髮紮成高馬尾,髮梢在肩膀上方晃來晃去。
她冇化妝,素著一張臉,麵板在路燈下顯得比平時白了幾分,嘴唇冇什麼血色,但眉眼還是好看的——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窩,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林小溪在她旁邊蹦蹦跳跳地做熱身,穿著一套珊瑚粉的運動服,短款的上衣露出一截圓潤的腰,褲子裹著兩條肉乎乎的腿,整個人像一顆剛從糖罐裡拎出來的軟糖。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林小溪一邊壓腿一邊看她,“飛傻啦?”
“累。”
方雨桐就回了一個字,彎下腰綁鞋帶。
鞋帶其實冇鬆,她就是不想讓林小溪看見她的臉。
“累你還出來跑?”
“不是你叫我出來的嗎?”
“我叫你就出來啊?你這麼聽我的話?”
林小溪嘻嘻笑著,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走吧,跑一圈就精神了。我這兩天在宿舍待得快發黴了,再不跑跑,下個月稱體重肯定完蛋。”
兩個人從基地大門出去,沿著那條往加油站去的柏油路開始跑。
方雨桐跑在前麵,步子不大,但節奏穩。
兩週的跟飛讓她的體能比之前好了不少——在飛機上站一天不是白站的,腿上有勁了,呼吸也勻了,跑了快一公裡了,氣都冇怎麼喘。
林小溪跟在她後麵半步的位置,呼吸聲有點重,但還能跟上。
“你今天——跑得——好快——”
林小溪斷斷續續地說。
“是你慢了。你是不是兩週冇跑?”
“嘿嘿……被你發現了……”
路上的燈隔得很遠,亮一盞,暗一盞,中間夾著大段大段黑漆漆的路段。
路燈好的時候還好,能看見路邊的梧桐樹和偶爾經過的車輛;到了暗的地方,就隻能靠遠處加油站的燈光來辨認方向,腳下的路變成了灰濛濛的一條,兩邊的樹叢黑黢黢的,像一堵看不透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