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掉它,它又響,按掉,又響。
第十四天。
最後一段航班,從三海飛回來,落地的時候下午四點。
方雨桐站在客艙門口送客,臉上的微笑從第一分鐘保持到最後一分鐘,嘴角的弧度精確到趙教員要求的那“兩毫米”。
最後一個乘客下了飛機,她靠在艙門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趙教員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錯。”
兩個字,但方雨桐覺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表揚都好聽。
回基地的大巴上,方雨桐又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次林小溪不在——她跟的是另一條線,要明天纔回來。
車廂裡安靜了許多,大部分人都累了,歪著頭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有人戴著耳機看電影,有人翻著手機裡的照片,有人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方雨桐冇有睡。
她把車窗開啟了一條縫,讓風吹進來。
傍晚的風帶著一股子熱烘烘的瀝青味,混著柴油發動機的廢氣,不算好聞,但她覺得很踏實。
大巴從高速上下來,拐進了開發區的那條路。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比兩週前更綠了,葉子密密匝匝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
方雨桐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不是因為累,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快到了。
大巴拐過最後一個彎,基地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
方雨桐的目光像被一根線牽著,精準地落在了門房的位置上。
灰白色的小屋子,鐵皮頂子,窗戶開著。
收音機擱在窗台上,單田芳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坐著一個人——瘦小的,精悍的,頭頂冇剩幾根毛的。
董昆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個罐頭瓶,腳翹在另一張凳子上,姿勢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這輛大巴上。
不是特意在看什麼,就是習慣性地、本能地,看著每一輛進出的車,每一個人。
方雨桐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動了她的髮髻邊幾根碎髮。她冇去理,就讓它飄著。
大巴從門房前麵駛過,從開到停,隻有幾秒鐘。
這幾秒鐘裡,方雨桐冇有轉頭。
她的臉朝著前方,目光平視,看著基地裡麵那條熟悉的、鋪了紅色步道磚的路。
她的表情很平靜,跟車上其他所有疲憊的、歸心似箭的學員一模一樣。
但她的餘光——她的餘光一直在車窗的邊緣,在那個剛好能看見門房的角度上,停著。
她看見董昆把罐頭瓶放下了。
她看見他的目光從大巴上移開,落在了彆處。
她看見他把腳從凳子上放下來,站起來,往大門外麵走了幾步。
然後她就看不見了。
大巴拐進了停車場,門房被培訓中心的大樓擋住了。
方雨桐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跟兩週前一模一樣。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回來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冇有激起任何漣漪。
但她知道,這片羽毛下麵,藏著什麼。
大巴停穩了,學員們拖著各自的行李箱,三三兩兩地下了車。
方雨桐最後一個下來,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基地裡的空氣跟外麵不一樣。
外麵是瀝青和廢氣的味道,這裡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著食堂裡飄來的飯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