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在下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瓢潑似的往下倒,雨點砸在值班室那層薄鐵皮房頂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像有幾千顆黃豆同時在鐵板上蹦。
風裹著雨水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泥土腥氣。
董昆躺在行軍床上愣了兩秒鐘,夢境和現實的邊界還冇完全合攏。
他眨了兩下眼睛,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轉,但轉速慢了許多,像個累極了的老驢還在硬撐著拉磨。
他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摸到枕頭邊的手錶,湊到眼前一看。
淩晨兩點過七分。
董昆歎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打算繼續睡。
說不定還能接上剛纔那個夢呢——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董昆啊董昆,你多大歲數了,還做這種夢。
剛閉上眼睛,值班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輕的叩門,而是急促的、帶著慌張的“砰砰砰”,指關節砸在鐵皮門上,混著雨聲,像有人在敲一麵漏水的鼓。
董昆冇動。
不是冇聽見,是這種半夜敲門的戲碼他見得多了。
上個月就有兩個小夥子喝多了酒,走錯了路,跑到基地門口來撒酒瘋,對著值班室的牆撒了一泡尿,然後砸門要借地方睡覺。
董昆冇開門,直接打了基地保衛處的電話,十五分鐘後兩個人就被巡邏車拉走了。
門又響了,這次更急。
“有人嗎?求求您開開門!”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被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
董昆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從行軍床上坐起來,趿拉上那雙灰色的舊拖鞋——左腳那隻鞋麵上的塑料帶子斷過一截,他用鐵絲擰上的,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
他走到門口,冇急著開門,先湊到門上的小窗戶那兒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的燈昏昏黃黃的,雨水在燈光裡拉出一道道亮閃閃的斜線。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廊下麵,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貼在臉上和脖子上,那身便裝濕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年輕女人特有的輪廓。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在不停地敲門,整個人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董昆把門開啟了。
一股冷風裹著雨水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
門口站著的姑娘看上去二十出頭,個子得有一米七往上,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兩側,露出一張白皙的、被凍得發青的臉。眉眼生得精緻,即使狼狽成這副模樣,也能看出來底子極好——標準的鵝蛋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分明,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她濕透的衣領上。
董昆認出來了。
方雨桐。
那個一米七五的東北姑娘,走路從不看人的那一個。
此刻她站在門口,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乾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被雨水嗆的。
她懷裡死死地抱著一個小挎包,像是那裡麵裝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大爺——”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回來晚了,冇帶傘,宿舍回不去了,你能不能讓我在這裡住一晚?”
董昆冇說話,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外掃了一眼。
外麵的雨大得離譜,基地大門外的那條路已經積了腳踝深的水,路燈的光映在水麵上,碎成一萬片。
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方雨桐臉上。
這張臉他看了大半年了,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從門房前經過,昂著下巴,目不斜視,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從一群鴨子裡穿過去。
董昆從來冇跟她說過話,她也從來冇看過他一眼。
現在這隻白天鵝濕透了,哆嗦著,可憐兮兮地站在他麵前,叫他“大爺”。
董昆心裡冇什麼波瀾起伏,但他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方雨桐喝了酒。
不是那種酩酊大醉的程度,但呼吸間帶出來的那點酒味,在潮濕的空氣裡藏不住。
第二,她是從城裡回來的。
基地偏僻,離市區打車要四十多分鐘,這麼晚了,又是這種天氣,能打到車確實不容易。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基地的規定——所有住公寓的學員,晚上十一點前必須歸宿。
夜不歸宿被抓到,冇有第二次機會,直接清退。
這是寫在學員手冊第一條裡的規矩,比安全須知還靠前。
董昆當了兩年門衛,親眼見過三個因為夜不歸宿被清退的學員。
其中一個是第二年複訓的老學員了,再有三個月就畢業了,就因為跟男朋友出去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回來被查寢的逮到,當天下午就收拾東西走人了。
哭都冇用,求誰都冇用,規定就是規定。
“你們這些人,早就規定——”
董昆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被雨聲壓得有些模糊。
他的語氣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氣,帶著一個守夜人半夜被吵醒後特有的不耐煩。
方雨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那種擠出來的、演戲式的紅,而是真的、繃不住的那種。
眼淚混著臉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淌,她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大爺,”
她的聲音碎成了好幾瓣。
“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休息,我去城裡找我姐了,吃完飯就往外走了,誰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又啞又急,
“誰知道突然下這麼大雨,那個地方又偏,我打了半個小時的車纔打到一輛。大爺,咱們基地這地方你也知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我實在冇辦法了——”
她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混著雨水砸在門廊的水泥地上。
“大爺可憐可憐我,”
方雨桐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卑微。
“要是讓基地知道我夜不歸宿,肯定會清退我的。我——我考了兩年才考上,我爸我媽砸鍋賣鐵供我讀的,大爺,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
她說不下去了。
董昆看著她。
雨水從屋簷上淌下來,在他們之間拉出一道水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