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姑孃的好看是晃眼的,像剛擦亮的銅器;她的好看是包了漿的,溫潤,不紮眼,但耐看。
“又在聽評書?”
周敏華往門房裡看了一眼,“單田芳?白眉大俠?”
“你聽出來了?”
董昆有點意外。
“我爸以前愛聽,我跟著聽了不少。”
周敏華把手裡的一個紙袋放在窗台上。
“家裡包了餃子,多了,給你帶一份。豬肉白菜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董昆愣了一下,冇接。
他來這個門房兩年了,進進出出幾百號人,跟他打招呼的不多,給他帶東西的——除了林小溪那盒酸奶——一個都冇有。
“彆愣著了,拿著吧。”
周敏華把紙袋又往前推了推。
“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多了浪費。”
董昆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紙袋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樹的根。
而她的手——周敏華的手從紙袋上收回去的時候,董昆看見那雙手白皙、勻稱,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他把手縮回來,攥著紙袋,忽然覺得自己的手醜得冇處放。
“謝謝周老師。”
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彆客氣。”
周敏華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罐頭瓶。
“老董,你那茶葉——明兒我給你帶點好的。我老家寄來的龍井,喝了對胃好。”
不等董昆回答,她已經走了。
董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樓的拐角處,半天冇動彈。
然後他低下頭,開啟紙袋,裡麵是一個保溫飯盒,開啟蓋子,餃子還是溫的。
他數了數,十五個,包得整整齊齊,褶子捏得一模一樣,像列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捏起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
不是因為餃子好吃——雖然確實好吃——而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來,上一次有人給他包餃子,是他媽還活著的時候。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還在大西北的工地上,他媽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去看他,在工棚裡借了個鍋,用工地上的麪粉和白菜給他包了一頓餃子。
他媽走的那年他三十一歲,從那以後,就再冇人給他包過餃子。
董昆把十五個餃子都吃了,連掉在飯盒底的一個餃子皮都冇浪費。
他把飯盒洗乾淨,放在窗台上晾著,琢磨著明天怎麼還給人家。
天漸漸黑了。
公寓樓的窗戶一盞一盞亮起來,像蜂巢裡的格子,每一格裡都住著一隻年輕的蜜蜂。
董昆知道那些窗戶後麵是什麼樣的——粉色的床單,牆上的自拍杆,衣櫃裡掛得滿滿噹噹的製服,鞋架上十幾雙高跟鞋。
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跟他冇有任何關係的世界。
他關上門房的燈,把自己陷進黑暗裡。
對麵樓裡的燈光透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麵的牆上。
董昆點了一根菸,劣質的那種,五塊錢一包的火炬。
火光在黑暗裡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瘦削,顴骨高聳,眉骨突出,眼窩深陷。
這要是年輕三十歲,算得上棱角分明,現在隻剩下風霜刻出來的溝壑。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孔裡慢慢溢位來。
遠處的停機坪上,一架飛機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正在下降,準備降落。
董昆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年輕時候在大西北的工地上,夜裡躺在帳篷外麵看星星,天上也有這樣的燈,但不是飛機,是衛星。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一拳能打碎三塊磚,一頓能吃五個饅頭,覺得自己這輩子什麼都能乾成。
後來他乾了什麼?
什麼都乾了,什麼都冇乾成。
董昆把菸頭掐滅在窗台上,站起身,把門房的鎖釦掛上。
他躺在門房裡那張行軍床上,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攪動著六月悶熱的空氣。
單田芳在收音機裡說了最後一句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董昆伸手關了收音機。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對麵公寓樓裡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整棟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裡,像一個巨大的、安靜的蜂巢。
而他是守在蜂巢外麵的一隻老蟲子,冇有翅膀,飛不起來,也不被允許飛進去。
但他不恨。
早二十年可能會恨,現在不了。
恨是一種年輕人的本事,耗力氣,傷身體,他這把老骨頭耗不起。
他現在最大的本事,就是坐在門房裡,看那些穿天藍色製服的姑娘們從麵前走過去。
像看一場永遠不散場的電影,他是觀眾,不是演員,也從來冇有想過要當演員。
——除了今天。
今天那個包了漿的女人給他送了一盒餃子,還說給他帶龍井。
董昆翻了個身,行軍床咯吱響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董昆啊董昆,你他媽想什麼呢。
然後他就睡著了。
窗外,六月的風穿過空曠的基地廣場,帶著一股子熱烘烘的瀝青味,和一丁點——可能隻是他夢裡的——若有若無的,豬肉白菜餡餃子的香氣。
董昆夢見自己坐在一片茶園裡。
不是他見過的那種規規矩矩的梯田式茶園,而是漫山遍野,綠到天邊。
空氣裡飄著龍井的香氣,不是他罐頭瓶裡那種被開水燙過無數遍的茶葉沫子的苦味,而是新鮮的、帶著露水的、掐一下能冒汁兒的嫩芽纔有的清香。
周敏華坐在他對麵。
她冇穿那身深藍色的教員製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頭髮冇盤起來,散在肩上,比平時年輕了十歲不止。
她低著頭,手指靈巧地從茶簍裡揀出茶葉,一片一片,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老董,嚐嚐。”
她把一盞茶推過來。
董昆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杯壁——
轟隆!
一聲炸雷劈在頭頂,整間值班室的鐵皮頂子都在發抖。
董昆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砸了兩下,嘴巴裡還殘留著夢裡那股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