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
冇有眼淚。就是累了。
方雨桐往後一倒,仰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白色乳膠漆,一盞日光燈,一個煙霧報警器。
但她看見的是門房裡那麵泛黃的牆。
牆上那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
董昆看了兩年了。
他看那塊水漬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在門房裡坐了兩年了,看那些穿天藍色製服的姑娘們從麵前走過去,像看一場永遠不散場的電影。
周敏華是這場電影裡的一個角色。
她呢?
她也是。
方雨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跟她洗過的那些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使勁聞了聞,在那層甜膩的花香底下,什麼都聞不到。
冇有煙味,冇有茶葉味,冇有舊報紙放久了的氣息。
那些味道在洗衣機的滾筒裡被沖走了,被烘乾機的熱風吹散了,被薰衣草的香氣覆蓋了。
她親手把它們洗掉的。
方雨桐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不是高興的那種笑,是覺得荒唐——荒唐透頂。
她幫老董洗衣服,想把他的味道洗掉。
但洗完之後,她又想聞那個味道。
聞不到了。
她親手洗掉的。
方雨桐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算了,彆想了。下週一帶飛,兩週,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夠你把腦子洗乾淨了。
就像洗衣機一樣。
高溫水洗,強力漂洗,高速甩乾。
什麼味道都留不住。
週一早晨六點,基地廣場上停著兩輛白色大巴。
發動機嗡嗡地響著,排氣管噴出一股股白色的熱氣,在清晨涼颼颼的空氣裡格外顯眼。
大巴的車身上印著航空公司的藍色logo——一隻展翅的飛鳥,線條簡潔,姿態優雅——跟她們製服胸口的那個一模一樣。
方雨桐拖著她那隻深藍色的標準行李箱,從公寓樓裡走出來。
行李箱是基地統一配發的,二十寸,硬殼,輪子順滑,拉桿的高度剛好適合她的身高。
箱子上貼著一張行李牌,寫著她的名字和學員編號,字跡是她自己寫的,工工整整的,一筆一畫。
她今天穿了全套的製服。
天藍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及膝裙,同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早晨涼,一會兒上了車再穿。
頭髮盤成了標準的乘務員髮髻,用髮網罩住,彆了三個U型夾,一絲碎髮都不許掉下來。
臉上的妝化得比平時濃了一些,粉底打得很勻,眼線畫得穩,口紅是基地指定的豆沙色,不豔不俗,恰到好處。
她站在公寓樓門口的台階上,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颼颼的潮氣。
裙襬被風微微掀起,她伸手按了一下,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在鏡子前練過很多遍。
廣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同一批跟飛的學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拖著各自的行李箱,往大巴的方向走。
天藍色的製服在晨光裡彙成一條流動的河,行李箱的輪子碾在水泥地上,發出整齊的、咕嚕咕嚕的聲響。
林小溪從後麵追上來,拖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不是基地發的,是她自己買的,比標準的大了一號,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崩開了。
“雨桐!等等我!”
方雨桐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箱子裡裝了什麼?這麼鼓?”
“衣服啊,鞋子啊,護膚品啊,還有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