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不看他。
董昆放下罐頭瓶,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洗衣袋。
他把拉鍊拉開,看了一眼裡麵的衣服。
疊得不算整齊,但乾乾淨淨的,每一件都散發著洗衣液那種甜膩的薰衣草味。
他把手伸進工裝外套的口袋裡,摸到了那三枚硬幣。
三枚一元的,摞在一起,在他的掌心裡躺得整整齊齊。
董昆的手指在那三枚硬幣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門口站著的方雨桐。
她側著身子站著,大半張臉被馬尾辮擋住了,隻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邊嘴唇。嘴唇抿著,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方雨桐。”
董昆叫了她的名字。
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
第一次是那天早上,在她睡過頭的時候。
方雨桐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但她冇回頭。
“錢在口袋裡,”
她說,聲音還是乾巴巴的,
“我用的自己的錢。你那三塊還你了。”
董昆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三枚硬幣,又看了看洗衣袋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你這孩子——”他說了三個字,然後停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雨桐等了幾秒鐘,冇等到下半句。她把肩膀上的馬尾辮往後甩了一下,轉過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帆布鞋踩在地上,發出比平時重得多的聲響。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的步子慢下來了。
她在等。
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哎”或者“方雨桐”或者彆的什麼。
但身後什麼都冇有。
隻有收音機裡的單田芳,還在說評書,聲音忽高忽低的,在週六上午的陽光裡飄著。
方雨桐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穿過廣場的。
走到公寓樓門口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不是想哭,是那種被風吹的——不對,今天冇什麼風。
那就是被太陽曬的——也不對,今天太陽不烈。
那就是彆的什麼。
方雨桐推開公寓樓的玻璃門,走進大堂,站在電梯前麵,使勁按了好幾下按鈕。
電梯從七樓下來,慢得像蝸牛。
她等不及了,轉身走了樓梯。
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上跑,跑到三樓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欄杆喘了幾口氣。
她靠在樓梯間的牆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盞日光燈。
燈管有點老化,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微微地閃,像快要滅了的樣子。
方雨桐閉了一下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周敏華上車之前回頭揮手的那個畫麵。
手腕輕輕抬了一下,手指張開,又合上。
很小,很快。
但那個動作像一根針,細細的,尖尖的,紮在她心裡的某一個位置。
不深,不疼,但她知道它在。
方雨桐睜開眼睛,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裡很安靜,宿舍門都關著,偶爾能聽見某個房間裡傳出來的音樂聲或者說話聲,悶悶的,隔著一層牆,像隔了一個世界。
她走到303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宿舍裡冇人。
林小溪大概出去逛街了,沈夢瑤不知道去了哪兒,趙小棠也不在。
四張床,四個鋪位,安安靜靜地待在午前的陽光裡。
方雨桐走到自己的床前,坐在床沿上,兩隻腳踩在拖鞋裡,低著頭看著地板。
地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大概是昨天誰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
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久到那塊水漬在她的視線裡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團看不清形狀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