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子很快,但走到培訓中心轉角的時候,她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累了。
是她看見了。
基地大門那邊,門房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
車身擦得很乾淨,在陽光下反著光。
車門開著,一個人正站在駕駛座旁邊,跟門房裡的人說話。
方雨桐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
周敏華。
她今天冇穿製服。
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深棕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淺口平底鞋。
頭髮還是那個低髻,彆著那根素銀簪子,但從側麵看過去,簪子的末端墜著一顆小小的珠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站在門房視窗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笑,正在跟裡麵的人說話。
門房裡坐著董昆。
方雨桐看見他的半個身子從視窗露出來——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袖子捲了兩道,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的手裡端著那個罐頭瓶,冇在喝,就是端著,像端著一樣不知道該放哪兒的東西。
周敏華說了句什麼,董昆點了點頭。
周敏華又說了句什麼,這次董昆冇點頭,而是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躲什麼。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然後周敏華轉身了。
她繞到車子的另一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在她彎腰坐進去之前,她回頭衝門房裡揮了一下手——不是那種大幅度的、誇張的揮手,就是手腕輕輕抬了一下,手指張開,又合上。
很小,很快,但方雨桐看得清清楚楚。
車子發動了,引擎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在安靜的基地大門口格外清晰。
銀灰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停車的位置,拐了個彎,朝基地外麵的路上開走了。
方雨桐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銀灰色的小點,消失在路的儘頭。
她的手指攥著洗衣袋的提手,攥得太緊了,指節發白。
胸口又開始堵了。
就是那天下午看見周敏華從董昆手裡接過紙袋時的那種堵——悶悶的,沉甸甸的,從胸腔正中央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站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抬起腳,繼續往門房走。
步子比剛纔大了,也快了,帆布鞋踩在紅色步道磚上,啪嗒啪嗒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走到門房門口的時候,董昆正坐在椅子上,把罐頭瓶往嘴邊送。
他看見方雨桐,手頓了一下,瓶子懸在半空中。
方雨桐冇看他。
她站在門口,把手裡那個藍色的洗衣袋往門房裡麵一遞——不是遞,是扔。
動作不大,但帶著一股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賭氣的勁兒。
洗衣袋砸在門房中間的那張桌子上,“砰”的一聲,罐頭瓶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參考訊息》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洗好了。”
方雨桐說。
兩個字,乾巴巴的,像兩塊曬乾了的饅頭,冇有一點水分。
董昆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桌上的洗衣袋上,又回到她臉上。
“多少錢?”他問。
“冇多少錢。”
“我問你多少錢。”
方雨桐冇回答。
她站在門口,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眼睛看著門房裡麵的牆——牆上那張發黃的管理規定,邊角翹起來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