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久了,腿有點麻,她扶著洗衣機站了幾秒鐘,等那股痠麻勁兒從腳底板一路躥到小腿肚,又慢慢消退下去,才彎腰開啟洗衣機的門。
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洗衣液的味道混著烘乾機裡殘留的熱風,薰衣草的香氣濃得有些發膩。
方雨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從滾筒裡掏出來,抖開,搭在胳膊上。
工裝外套洗得很乾淨。
領口那塊黃褐色的汗漬——她蹲在門口看見的那塊——已經看不見了。
灰色的布料被高溫水洗揉搓過,纖維變得柔軟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樣硬邦邦的。
老頭衫的領口也白了,不是漂白劑那種紮眼的白,而是織物本身被洗乾淨之後露出來的、本來的顏色。
方雨桐把最後一件衣服從滾筒裡拿出來,展開看了看,然後湊到鼻子前麵聞了一下。
薰衣草。
全是薰衣草。
洗衣液的味道濃得把什麼都蓋住了。
她使勁嗅了嗅,在那一層甜膩的花香底下,隱隱約約地還藏著一點什麼——很淡,很薄,像隔著一層紗簾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它在。
那是董昆的味道。
洗不掉的。
方雨桐嘴角翹了一下,把衣服疊好,一件一件地塞回那個藍色的洗衣袋裡。
她疊得不怎麼整齊——她本來就不會疊衣服,基地教的豆腐塊疊法她學了好幾天才勉強過關,但那些都是用來應付檢查的。
手裡這幾件老頭衫和工裝褲,她疊得隨意,但對摺再對摺,至少塞進袋子裡的時候不會皺成一團。
她把洗衣袋的拉鍊拉好,拎在手裡。
袋子比來的時候鼓了一點——烘乾之後纖維蓬鬆了,體積自然就大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零錢。
董昆說抽屜裡有零錢,讓她自己拿。
她拿了三枚硬幣,投進了洗衣機。但她不想用他的錢。
方雨桐把洗衣袋放在洗衣機上麵,拉開拉鍊,把那兩件工裝外套掏出來。
她記得董昆把衣服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時候,她看見那件工裝左胸的口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團揉皺的衛生紙,她已經扔掉了。
但另外一個口袋呢?
她翻了翻那條灰色褲子的口袋,空的。
又翻了翻另一件工裝的口袋,也是空的。
翻到最後一件老頭衫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掏出來一看,是一張十塊的紙幣,疊得方方正正,塞在口袋最深處,大概是洗衣服之前忘了掏出來的。
紙幣被水泡過,又被烘乾機烤過,邊緣有點捲曲,但還算完整,上麵的毛爺爺頭像皺巴巴的,像一張老頭的臉。
方雨桐看著那張十塊錢,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微微翹一下的笑,而是真的、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忍不住的那種笑。
她趕緊捂住嘴,怕笑出聲來——洗衣房裡空蕩蕩的,回聲大,一個笑能在四麵牆上彈好幾圈。
她把那張十塊錢展開,用手掌壓了壓,疊好,塞進自己口袋裡。
然後她從自己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微信零錢,確認了一下餘額——三百四十二塊七毛。
夠用了。
她把那三枚硬幣從洗衣機旁邊的台子上拿起來,塞進工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裡。
放好之後她又覺得不妥——萬一他不知道口袋裡有錢,直接把衣服塞進櫃子裡呢?那三塊錢就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