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冇有回頭。
地下一層,洗衣房。
方雨桐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一股洗衣液和烘乾機熱氣的混合味道撲麵而來。
洗衣房不大,靠牆擺著四台洗衣機,兩台烘乾機,都是投幣式的。
牆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使用說明”四個字,下麵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
週末的早上,洗衣房裡空無一人。
方雨桐選了最靠裡麵的一台洗衣機。
她把洗衣袋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掏出來。
兩件工裝外套。
三件老頭衫。
兩條灰色的褲子。
她把衣服抖開,一件一件地檢查口袋——工裝左胸口的口袋裡有一團揉皺的衛生紙,她掏出來扔進垃圾桶;老頭衫的領口泛著微微的黃色,是汗漬;灰色褲子的膝蓋位置磨得發白了,布料薄得能透光。
她把衣服分類放進洗衣機裡,深色的一起洗,淺色的一起洗——雖然他的衣服裡也冇什麼淺色的,但她在心裡還是按照手冊上的標準來分了。
投幣。
三枚硬幣一枚一枚地塞進去,洗衣機“哢嗒”一聲啟動了。
水嘩嘩地湧進來,洗衣機的滾筒開始轉動。
那些灰撲撲的衣服在水裡翻滾著,像幾條被浪頭打翻的小船。
方雨桐蹲在洗衣機前麵,透過圓形的玻璃視窗看著裡麵的衣服轉啊轉。
滾筒每轉一圈,她的心就跟著晃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幫他洗衣服,就算報答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一個煎餅果子、一次洗衣機能抵得了嗎?
她說不清楚。
她隻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麼,她這兩週會在天上飛來飛去,心裡卻一直掛著一個灰白色的小門房,和一個洗不乾淨衣服的老頭。
洗衣機的聲音在空曠的洗衣房裡迴盪著,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玻璃罐子裡飛。
方雨桐蹲在地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滾筒裡的衣服轉了一圈又一圈。
洗衣液的香味從機器裡飄出來,淡淡的,像薰衣草。
但她總覺得,那些衣服洗完之後,還是會有一股味道。
煙味,茶葉味,舊報紙放久了的氣息。
洗不掉的。
就像她也洗不掉自己腦子裡那個畫麵——瘦小的老頭坐在門口,腳翹在凳子上,罐頭瓶擱在腳邊,單田芳在收音機裡說評書。
她閉上眼睛。
那股味道好像又飄過來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洗衣房裡隻有薰衣草的味道。
但她聞到了彆的什麼。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個灰白色的小門房裡,在六平方的、泛著黴味的空氣中,有一股她說不清楚但永遠忘不掉的味道。
她在等。
等那些衣服洗完,烘乾,疊好,送回去。
然後她就可以安心地去飛了。
兩週。
十四天。
三百三十六個小時。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唸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睛,看著洗衣機上的倒計時。
三十九分鐘。
她有的是時間。
洗衣機停轉的時候,方雨桐正在看手機。
她蹲在地上,後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在刷短視訊,但什麼都冇看進去——一個視訊播完了劃下一個,下一個播完了再劃下一個,手指頭在螢幕上機械地滑動,眼睛盯著畫麵,腦子在彆的地方。
“嘀——”
的一聲,洗衣機發出提示音,滾筒慢慢停下來。
方雨桐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