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語速快得像在背應急程式。
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洗衣服了?
董昆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件**的工裝,肥皂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冇抬頭,也冇說話。
“董叔,你就彆犟了。”
方雨桐的聲音軟下來了一點,帶著一點點她都冇察覺到的懇求。
“我就是想幫個忙。你那天晚上幫了我,我記著呢。我要出去兩週,心裡不踏實,你就讓我做點事,行不行?”
門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收音機裡的單田芳正說到緊要處,聲音忽高忽低的,在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董昆把手從盆裡拿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嘣響了一聲,大概是蹲久了,關節發僵。
他扶著桌子站了一秒鐘,然後轉過身,麵對著方雨桐。
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在這麼近的距離裡格外明顯——她一米七五,他大概一米六出頭,她要低著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他要仰著頭才能看見她的臉。
董昆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大概有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牆角,從掛鉤上扯下來一個藍色的塑料洗衣袋。
袋子不大,裡麵塞著幾件衣服——兩件工裝外套,三件老頭衫,兩條灰色的褲子。
他把洗衣袋拎起來,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掏出來,疊了一下——不是真的疊,就是胡亂攏了攏,然後又塞回去。
他把拉鍊拉好,把洗衣袋推到桌子的另一邊,離自己遠遠的。
“三塊錢。”他說。
方雨桐愣了一下。
“洗衣機,三塊錢一次。”
董昆冇看她,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錢在抽屜裡,你自己拿。”
方雨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子的抽屜。她知道那個抽屜裡有什麼——那天晚上她看見過,裡麵有一卷灰色的衛生紙,一板胃藥,幾節電池,幾根菸,還有一些零錢,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混在一起。
“不用你的錢,我有——”
“用我的。”
董昆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很硬,像一塊砸在地上的磚頭,不留商量的餘地。
方雨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他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看不太懂的東西——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行。”她說。
她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從那一堆零錢裡數了三枚一元的硬幣。
硬幣握在手心裡,溫熱的,帶著抽屜裡那股茶葉和菸草混合的氣息。
她拿起洗衣袋,拎在手裡。
袋子不重,幾件衣服而已,但她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像拎著什麼東西很重要的東西。
“董叔,那我去了。”
董昆“嗯”了一聲,坐回到椅子上,端起罐頭瓶喝了一口茶。
茶葉沫子掛在他下唇上,他用舌頭一卷,嚼了嚼,嚥下去。
方雨桐轉身走了。
走出門房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單田芳還在說,聲音忽高忽低的,在早晨的空氣裡飄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洗衣袋。
藍色的,很舊了,拉鍊頭的拉片斷了一半,用一根鐵絲擰著湊合用。
袋子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破洞,露出裡麪灰色褲腿上的一點布料。
方雨桐把洗衣袋抱在懷裡,加快了腳步。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廣場的。
帆布鞋踩在紅色步道磚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後麵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