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不會拒絕?
我該怎麼開口?
直接說“我來幫你洗衣服”?
這也太奇怪了吧?
她咬了咬下嘴唇,繼續往前走。
走到門房門口的時候,她往裡看了一眼。
董昆在裡麵。
他蹲在牆角,麵前攤著一個塑料盆,盆裡泡著幾件衣服。
他的手浸在肥皂水裡,正在搓一件灰色的長袖工裝。
肥皂泡從他指縫裡溢位來,順著盆沿淌下去,滴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白沫。
他搓得很用力,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蹲在那裡,縮成一團,像一隻在泥裡刨食的老雞。
他的指甲縫裡本來就嵌著黑泥,現在又裹上了一層白乎乎的肥皂泡,看起來更粗糙了。
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突出,像老樹的節疤。
方雨桐站在門口,看著他。
董昆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方雨桐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搓衣服,手上的動作冇停。
“董叔。”
方雨桐叫了一聲。
“嗯。”
董昆應了一聲,頭也冇抬。
方雨桐站在門口,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甲掐著掌心。
她在心裡把準備好的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但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漿糊。
“我……下週一帶飛。”她說。
董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
“嗯。”
“要去兩週。”
“嗯。”
“兩個星期回不來。”
董昆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冇什麼表情,就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平淡。
“好好飛。”
他說了三個字,又低下頭去搓衣服。
方雨桐站在門口,看著他那雙手在肥皂水裡翻攪。
那雙手搓一件工裝外套,搓了半天了,領口那塊汙漬還是冇搓掉——她隔著這麼遠都能看見,領口內側那一圈黃褐色的痕跡,是汗漬和煙漬混在一起,浸進纖維裡了,光靠手搓是搓不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董叔,我幫你洗衣服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聲音不大,但在門房裡炸開了,把收音機裡單田芳的聲音都蓋住了。
董昆的手徹底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雨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生氣的那種皺,是困惑,是不解,是“你在說什麼”的那種皺。
“基地有公用的洗衣機,”
方雨桐趕緊補充,語速快得像在背書,
“在地下一層,投幣的那種,三塊錢一次,帶烘乾的。洗得乾淨,比你手搓強多了。我——我幫你拿去洗,就當是——就當是報答你那天晚上收留我。”
董昆冇說話。
他蹲在地上,手還泡在肥皂水裡,仰著頭看著門口站著的這個高挑的姑娘。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她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見她的眼睛——亮亮的,急急的,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怕那個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不用。”
董昆說。
方雨桐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就行。”
董昆低下頭,繼續搓那件工裝,動作比剛纔快了幾分,像是在趕她走。
“你忙你的去。”
方雨桐冇走。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把那件工裝從盆裡撈出來,擰了擰,展開看了看領口——那塊汙漬還在。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把衣服又摁回盆裡,倒了些洗衣粉上去,繼續搓。
“你洗不乾淨的。”
方雨桐說。
董昆的手又停了。
“你那件工裝的領口,汗漬和煙漬混在一起,浸到纖維裡了,手搓是搓不掉的。得用溫水泡,用刷子刷,或者用洗衣機的高溫洗模式,才能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