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冇拉嚴,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切在她的眼睛上。
她眯著眼翻了個身,摸到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分。
週六,不用出早操,不用上理論課,整個宿舍樓都沉浸在一種懶洋洋的週末氣氛裡,連走廊上都安靜得不像話。
她冇著急起來,躺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下週一開始帶飛,兩週。
十四天。
她算了算日子,又算了算距離,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兩週回不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擴到最後,水麵上浮起來的是一張臉。
瘦削,顴骨高聳,眉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頂冇剩幾根毛。
那張臉坐在門房門口,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聽評書,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方雨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兩週。
十四天。
三百三十六個小時。
她要在飛機上待著,從這座城市飛到那座城市,降落,起飛,再降落,再起飛。
她會在不同的機場過夜,住不同的酒店,吃不同的食堂,見不同的乘客。
但不管她在哪兒,那個門房都會在基地大門口杵著,灰白色的牆,鐵皮頂子,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不在的時候,誰給他送煎餅果子?
周敏華還會給他帶餃子嗎?
那個賣煎餅的大姐會不會又給他織個新的杯套?
林小溪會不會又往他桌上扔話梅糖?
方雨桐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舒服了一瞬,但那個念頭還在。
她忽然坐了起來。
床板嘎吱一聲響,對麵床上的林小溪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趙小棠的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大概早就起來了。
沈夢瑤也不在,她的床頭櫃上那瓶乳液擺得端端正正,旁邊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麵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跡。
方雨桐坐在床沿上,兩隻腳踩在拖鞋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那天晚上,她裹著他的舊軍大衣,睡在他的行軍床上,蓋著他冬天才捨得用的棉被。
大衣裡的味道,棉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煙味,茶葉味,舊報紙放久了的那種陳腐氣息,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她當時覺得沖鼻子,後來不知怎麼的,那股味道就像長了根一樣紮在她的記憶裡了。
這幾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味道。
不是刻意去想的,就是忽然飄過來了,像一縷煙,從記憶的某個縫隙裡鑽出來,鑽進她的鼻腔裡,讓她恍惚那麼幾秒鐘。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著迷於一個五十歲老頭身上的煙臭味。
這事兒要是讓林小溪知道了,能笑她一年。
但她就是著迷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小說裡寫的著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魂似的感覺。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就像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每天早上繞遠路去食堂,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跑步的時候不停地回頭看門房,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看到周敏華從董昆手裡接過紙袋的時候胸口發悶。
她隻知道一件事——那股味道,她還想聞。
方雨桐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