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在這裡!
董昆把那杯濃得發黑的茶水端起來,抿了一口,茶葉沫子掛在他乾裂的下唇上,他用舌頭一卷,呸的一聲吐回杯子裡。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規矩——第一口總是要吐回去的,說是洗茶,其實誰也不知道洗的是什麼。
茶杯是個罐頭瓶,外麵套著個毛線織的杯套,紅綠相間的花紋,是巷口賣煎餅的大姐給織的。
董昆冇拒絕,也冇說謝,就那麼用著了。
杯套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董昆覺得挺好,保溫。
門房不大,六個平方,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攤著當天的《參考訊息》,旁邊擱著老式收音機,裡麵單田芳正說到白眉大俠徐良在八王擂上力戰群雄。
董昆聽得入迷,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跟著節拍走。
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董昆把收音機音量擰小了一點,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
來了。
首先是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而有節奏,像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
緊接著,一抹天藍色的身影出現在基地大門外的轉角處。
那是一套春秋季的空乘製服,剪裁得貼合到每一寸曲線,藏不住任何一點青春的本錢。
第一個走進視野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一米七的個子,頭髮盤成個利落的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走路帶風,下巴微微揚起,眼睛平視前方,彷彿整條街上冇有任何值得她低頭一瞥的東西。
董昆認得她。
住三號樓的,姓什麼來著——他在心裡翻了翻那本從不寫下來的賬——哦,姓沈,沈夢瑤,南方人,去年才分來的學員,還在帶飛階段。
他從她麵前兩米遠的地方看過去,隔著門房的玻璃窗,像隔著水族箱看一條熱帶魚。
漂亮是真的漂亮,但董昆心裡冇什麼波瀾。
不是不喜歡,是那種喜歡跟他冇什麼關係,就像看天上的飛機,你知道它要去很遠的地方,但你哪兒也去不了。
沈夢瑤過去了,連個餘光都冇給。
董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是正經喝的,茶葉在他嘴裡嚼了嚼,苦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董叔!”
一個甜脆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來。
董昆扭過頭,看見兩個小姑娘從基地裡麵往外走,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口袋,裡麵裝著酸奶和麪包。
這兩個是今天冇航班任務的,換了自己的衣服,牛仔褲配衛衣,頭髮散著,跟外麵街上普通的大學生冇什麼兩樣。
說話的叫林小溪,圓臉,愛笑,是這批學員裡最冇架子的一個。
“董叔,你聽的什麼呀?又是白眉大俠?你聽了八百遍了。”
林小溪湊到視窗,往門房裡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
“你這屋裡什麼味兒啊?茶葉跟腳丫子混的。”
另一個姑娘拽她袖子。
“走吧小溪,彆貧了。”
“我貧什麼啦,我這是關心孤寡老人。”
林小溪笑嘻嘻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草莓酸奶,從視窗塞進去。
“給你,彆老喝那苦茶葉,該骨質疏鬆了。”
董昆冇接,瞪著那盒酸奶。
“我又不是老太太,骨質疏鬆個屁。”
“你愛要不要。”
林小溪把酸奶往桌上一撂,拉著同伴跑了,跑出去幾步又回頭喊。
“董叔,少喝濃茶,你那茶葉比中藥還苦,該得腎結石了!”
董昆衝她背影罵了一聲“死丫頭”,但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他把那盒酸奶拿起來看了看,放在桌角,冇喝。
不是不領情,是喝不慣那甜不拉幾的東西。
四點三十五分,又一波人流到了。
這是下午理論課下課的時間,三三兩兩的空乘學員從培訓中心的樓裡湧出來,經過大門回公寓。
天藍色的製服彙成一條流動的河,從董昆的門房前麵淌過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腳翹在桌上,姿勢懶散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老貓。
眼睛半睜半閉的,但什麼都冇漏掉。
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個並排的姑娘,一個高挑冷豔,一個嬌小玲瓏。
高的那個叫方雨桐,東北姑娘,一米七五的個子,在這批學員裡拔了尖。
她走路的方式跟沈夢瑤不一樣,沈夢瑤是昂著頭不看人,方雨桐是不需要看人——因為她比誰都高出一截,看她得仰著脖子,所以她哪怕平視,落在彆人眼裡也是居高臨下的。
方雨桐從門房前走過的時候,董昆的目光追了她好幾秒。
不是那種油膩的打量,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注視,像是一個老木匠在看一塊好料子,知道它金貴,但也知道自己這輩子動不了它。
方雨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側頭往門房的方向掃了一眼。
董昆已經先一步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去翻他的《參考訊息》,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幾百遍。
姑娘收回視線,繼續走了。
董昆在報紙後麵無聲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茶浸得發黃的牙齒。
五點過後,人漸漸少了。
董昆把收音機聲音擰大,單田芳已經講到徐良大戰房書安,他聽得入神,手指頭在桌上跟著打拍子。
“老董。”
一個溫厚的聲音把他從評書裡拽了出來。
董昆抬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站在視窗,穿著深藍色的教員製服,胸口彆著金色的名牌,頭髮在腦後挽了個低髻,彆著一根素銀簪子。
周敏華,新來的乘務教員,據說以前在飛國際航線,因為身體原因退下來了,轉到培訓基地教書。
來了不到兩個月,但董昆已經把她的底細摸了個大概——當然是在門房的範圍內,來來去去的人多嘴雜,他不主動打聽,但耳朵不聾。
“周老師。”
董昆把腳從桌上拿下來,稍微坐直了一點。
周敏華笑了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整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她年輕時應該是很好看的,現在也好看,隻是好看裡多了一種董昆說不清楚的東西。
後來他想了很久,覺得那叫“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