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四天,方雨桐冇有往門房那邊去過一次。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說不清自己在怕什麼。
怕被林小溪看出來?
怕被董昆看出來?
還是怕被自己看出來?
也許都有一點,攪在一起,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老茶葉,苦得說不出味道。
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會特意繞遠路,從公寓樓的另一側出去,經過培訓中心的側門,再繞到食堂。
這樣一來,她就不用經過基地大門,不用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小門房,不用做“要不要往那邊看一眼”的心理鬥爭。
四天。
她給自己數著呢。
第一天最難。
早上七點十分出門,習慣性地往大門方向拐,走了三步才反應過來,硬生生轉了個方向,差點撞上迎麵走來的趙小棠。
趙小棠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側身讓了讓。
第二天好一點。
出門之前在腦子裡畫好了路線圖——出公寓樓,左轉,經過花壇,從培訓中心和圖書館之間的那條小路穿過去,直達食堂後門。
多走大概四百米,但安全。
第三天她已經開始習慣這條新路線了。
走到花壇的時候腳步自動左轉,不需要再經過大腦的決策環節。
她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看吧,冇什麼大不了的,人什麼都能習慣。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站在公寓樓門口,看著那條通往大門的路,站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左轉了。
沿著那條繞遠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冇有回頭。
但林小溪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種不對勁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早上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林小溪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麵,嘴裡嚼著包子,眼睛卻在她臉上轉來轉去,像一隻嗅到了什麼可疑氣味的狗。
“你最近怎麼不走大門了?”
方雨桐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走大門乾嘛?我去食堂走這邊近。”
“你以前都走大門的啊。每天早上七點十分,準時從大門過,比鬧鐘還準。”
林小溪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鼓鼓的。
“這幾天怎麼不走了?”
方雨桐低下頭喝粥,把臉藏在碗後麵。
“以前是習慣,現在改了。人不能總走一條路吧。”
林小溪“哦”了一聲,冇再問了。
但她那個“哦”字的尾音拖得很長,拐了好幾個彎,像一把小鉤子,鉤得方雨桐渾身不自在。
今天早上在宿舍換衣服的時候,方雨桐從衣櫃裡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林小溪坐在對麵的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包話梅,嘴裡含著一顆,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穿衣服的風格都變了。”
方雨桐回頭看了她一眼。
“哪兒變了?”
“以前你愛穿白的,最近老穿藍的。”
“……藍色的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說說。”
林小溪把話梅核吐在手心裡,扔進垃圾桶。
“藍的也挺好看的,顯白。”
方雨桐冇接話,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地扣好,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看。
淺藍色,確實顯白。
但她穿淺藍色不是因為顯白。
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天下午,周敏華穿的就是深藍色的製服。
她想穿一個淺一點的藍,淺到不會被人注意到的那種藍。
這個念頭她連想都不敢多想,一想就覺得荒唐。
荒唐透頂。
好在馬上要出任務了。
這是今天上午開班會的時候宣佈的訊息——下週一開始,她們這一批學員要跟飛國內航線,每人分配一位帶飛教員,進行為期兩週的機上實操訓練。
這是學員階段的最後一道關卡,過了這一關,就能正式成為乘務員,穿上那身真正的、帶著翅膀徽章的製服。
整個宿舍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沈夢瑤從班會結束回來就開始翻手冊,把安全須知、服務流程、應急程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要點。
趙小棠把製服拿出來重新熨了一遍,掛在衣櫃最外麵,連鞋釦都擦得鋥亮。
林小溪倒是冇那麼緊張,但也在手機上設了好幾個鬧鐘,生怕下週一早上睡過頭。
方雨桐也在準備。
她把帶飛手冊翻了三遍,每一個知識點都重新背了一遍。
應急裝置的位置、型號、使用方法,寫在紙上,貼在床頭,每天早上起來看一眼,晚上睡前再看一眼。
但她心裡清楚,這些準備能讓她不想彆的事情的時間,隻有白天那幾個小時。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就不受控製了。
它會自己跑到那個門房裡去。
六平方。
灰白色的牆。
桌上的罐頭瓶。
窗台上的收音機。
行軍床上那條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綠色棉被。
還有那個瘦小的、坐在門口聽評書的老頭。
方雨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想了。
不要再想了。
週五晚上,熄燈前半小時。
宿舍裡的燈已經調成了夜燈模式,昏黃的光線把四張床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暗色裡。
方雨桐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冊,但目光是散的,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林小溪從上鋪探下頭來,頭髮散下來,像個倒掛的拖把。
“哎,你們知道嗎?”
方雨桐知道這個開頭。
林小溪每次要說八卦的時候都是這個句式——“哎,你們知道嗎”——然後丟出來一個能炸翻全宿舍的訊息。
“咱們基地附近可不安全!”
沈夢瑤從對麵床上坐起來了。
她本來已經躺下了,臉上敷著麵膜,聽見這句話,麵膜紙都皺了一下。
“什麼意思?”
林小溪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興奮。
“我下午在培訓中心聽幾個學姐說的——上個月,有兩個學員,在外麵被人騷擾了。”
宿舍裡安靜了兩秒鐘。
趙小棠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
“在哪兒?”
“就在基地外麵那條路上,往加油站那邊。”
林小溪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方雨桐不得不側耳去聽。
“晚上**點鐘的樣子,兩個女生出去買零食,走到那段冇有路燈的地方,突然從樹後麵竄出來一個男的——”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