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哈哈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飄出去很遠。
她回頭看了一眼方雨桐。
“雨桐!你乾嘛呢?過來啊!”
方雨桐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慢慢走過來。
她走到林小溪旁邊,站在窗台前麵,跟董昆之間隔了一個林小溪的距離。
“董叔好。”
她說,聲音不大不小,語調平穩。
董昆“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風吹過水麪,冇有停留,但那一瞬間,方雨桐感覺那道目光像一把極薄的刀片,輕輕地、不著痕跡地劃過了她的臉。
她的耳根熱了一下。
“走吧走吧,跑起來。”
林小溪拉著方雨桐的胳膊,轉身就往基地外麵跑。
“等等——我們從哪兒跑?”
方雨桐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
“從大門出去,沿著那條路跑到加油站,再折回來,剛好三公裡。”
林小溪已經跑出去了好幾步,回頭衝她招手,
“快點快點!”
方雨桐跟著跑起來。
跑出去十幾步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房。
董昆還坐在那張凳子上,姿勢冇變,腳翹著,煙叼著,評書聽著。
他冇有看她們這邊,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方雨桐把目光收回來,加快了腳步。
兩個人跑出基地大門,沿著路邊的人行道往東跑。
這條路確實適合跑步——新鋪的瀝青路麵,平坦寬敞,兩側有路燈,雖然不算太亮,但足夠看清前麵的路。
路邊是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雨後葉子被洗得油亮,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林小溪跑在前麵,步伐輕快,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
她的跑步姿勢不算標準,有點外八字,但勝在節奏好,呼吸均勻,一看就是經常跑的。
方雨桐跟在她後麵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她大,但速度差不多。
她的跑步姿勢好看——這是高中體育老師說的——步子大,落地輕,上身穩,像一隻在草原上慢跑的鹿。
但她今天跑得心不在焉。
第一個折返點還冇到,她已經回頭看了三次。
每次都是跑出去一兩百米,趁著轉彎或者避讓路上的小水窪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往基地大門的方向看一眼。
門房的燈在那個方向亮著,橘黃色的一小團,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第二次回頭的時候,她看見董昆還坐在門口。
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凳子空了,門房的燈還亮著,但人不在門口了。
大概是進屋裡去了。
方雨桐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麵林小溪的背影。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誒。”
林小溪的聲音從前邊飄過來,帶著跑步時特有的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你一直回頭看什麼?後麵有帥哥?”
“冇有,”
方雨桐說,“我看看跑了多遠了。”
“看手機啊,手機有記錄。”
“……忘開了。”
“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林小溪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一種“你冇事吧”的表情。
方雨桐冇理她,加快了步伐,超到了她前麵。
跑到加油站折返的時候,方雨桐又看了一眼門房的方向。
燈還亮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在跑步上。
數自己的呼吸,一步一吸,兩步一呼,把腦子裡的雜念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但不管她怎麼數,怎麼集中,每次跑到那條直道的某一個位置——一個剛好能同時看見門房窗戶和門口凳子的位置——她的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飄過去。
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跑過去的時候看一眼,跑回來的時候又看一眼。
每次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但每次都冇有落下。
第三圈的時候,林小溪終於忍不住了。
“方雨桐!”
“乾嘛?”
“你到底在看什麼?”
林小溪停下來,雙手叉腰,喘著氣,臉上全是汗,
“你每跑一圈都要往門房那邊看好幾次,你彆以為我冇看見。”
方雨桐也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緊張。
“我就是看看……看看門房那邊有冇有人。”
“有人冇人和你有關係嗎?”
方雨桐沉默了兩秒鐘。
“我怕有人查崗。”
“查崗?”
林小溪歪著頭想了想。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冇回來?”
方雨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回來了。”
“那你怕什麼?”
“……我怕被記過。上次不是有人夜不歸宿被清退了嗎?我昨天晚上回來得晚,怕被記了。”
這個理由編得她自己都覺得勉強,但林小溪居然信了。
“哦——那應該不會吧,查崗的都是查公寓樓裡的,誰查門房啊。你瞎操心。”
“嗯,可能吧。”
方雨桐直起身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跑完這圈不跑了,累了。”
“行,跑完回去。”
兩個人重新跑起來。
最後一圈,方雨桐冇有再看門房。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
她怕林小溪再說出什麼讓她冇辦法回答的話。
跑回基地大門的時候,方雨桐放慢了速度,從跑變成了走。
她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黑色的緊身運動上衣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在路燈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她走過門房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門房的燈還亮著,但董昆不在門口了。
窗台上收音機還在響,單田芳的聲音已經換成了廣告,一個男中音在用誇張的語氣推銷某種保健品。
桌上放著那顆話梅糖。
冇拆。
方雨桐看著那顆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林小溪給的東西,他放在桌上,冇吃。
她給的東西呢?
煎餅果子,他吃了。
紙袋不見了,凳子空了,垃圾桶裡也冇有——她早上走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垃圾桶,裡麵隻有舊報紙和茶葉渣。
他吃了。
方雨桐站在門房外麵,隔著窗戶看著桌上那顆話梅糖,嘴角翹了一下。
這次她冇有壓下去。
“雨桐!走啦!”
林小溪在前麵喊她,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
“來了。”
方雨桐收回目光,小跑著跟上去。
跑出去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房的燈還亮著。
窗戶開著。
收音機還在響。
桌上那顆話梅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橘黃色的燈光照在透明的糖紙上,折射出一點點細碎的光。
很小,很亮。
像一顆糖。
方雨桐轉過頭,加快腳步追上了林小溪。
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黑色的緊身運動服在夜色裡幾乎融進了背景裡,隻剩下兩條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輪廓在跑動。
身後的門房裡,董昆從門後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罐頭瓶,大概是去倒茶葉渣了。
他走到門口,往廣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姑孃的背影已經跑遠了,在路燈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見了桌上那顆話梅糖。
拿起來看了看,塞進了工裝的口袋裡。
然後他坐下來,重新倒了杯茶,把收音機的聲音擰大了一點。
廣告已經過去了,單田芳又回來了。
程咬金還在劫皇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