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五分,方雨桐從公寓樓裡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跑步的行頭——黑色緊身運動上衣,同色係的緊身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淺灰色的跑鞋。
上衣的領口開得不低,但緊身的剪裁把年輕身體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腰線收得緊緊的,從肋骨到胯骨那一段弧線像一把繃緊了弦的弓。
運動褲裹著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褲腳收在腳踝上方,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腳脖子。
她把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跑起來的時候會在腦後甩來甩去,像一匹小馬的尾巴。
方雨桐站在公寓樓門口的台階上,低頭看了看自己。
黑色顯瘦,她知道,但她穿黑色不是為了顯瘦——她就是喜歡黑色,簡單,不出錯。
基地裡跑步的學員十個有八個穿黑色,剩下兩個穿灰色或者藏藍,冇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拽了拽上衣的下襬。
上衣有點短,跑步的時候可能會往上竄,露出一截腰。
平時她不在意這個,但今天——她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麼。
“雨桐!”
林小溪從後麵追上來,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乾嘛?”
方雨桐揉著肩膀,瞪了她一眼。
“等你啊。”
林小溪笑嘻嘻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冇心冇肺的快樂。
她穿了一套粉灰色的運動服,上衣是寬鬆款的,但褲子是緊身的,圓潤的腿型裹在裡麵,像兩截剛剝了殼的竹筍。
她比方雨桐矮了大半個頭,但比例好,看起來一點都不顯矮。
“走吧走吧,不是說七點半嗎,都二十五了。”
林小溪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廣場方向走。
“還有五分鐘呢——”
“早到早跑,跑完早回,我還要洗澡敷麵膜呢。”
兩個人沿著廣場邊緣的步道,不緊不慢地往大門方向走。
一路上確實有不少跑步的學員,三三兩兩的,有的已經跑完了在慢走放鬆,有的纔剛開始,在做拉伸。
清一色的年輕麵孔,清一色的緊身運動服,在路燈下勾勒出一道道流暢的弧線。
基地對學員的體重管理很嚴格。
每個月稱一次體重,超標的扣分,連續三個月超標的直接談話,再不改就真的會影響到最終的考覈成績。
所以跑步這件事,冇人敢偷懶。
哪怕是最不愛運動的姑娘,到了晚上也會出來走幾圈,意思意思。
方雨桐不怕稱體重。
她天生就是那種吃不胖的體質,加上個子高,骨架勻稱,多兩斤少兩斤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還是堅持跑步,不是為了體重,是為了體能。
帶飛階段的新人,在飛機上站一天不是鬨著玩的,冇有體能基礎根本撐不下來。
“哎,你今天怎麼了?”
林小溪邊走邊側頭看她,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談戀愛了?”
方雨桐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你說什麼?”
“談戀愛啊,”
林小溪眨巴著眼睛,
“你這樣子太像了,我大一的時候室友談戀愛就是這樣,整天發呆,傻笑,問她什麼都說冇事,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我冇發呆,也冇傻笑,”
方雨桐把聲音放平,
“我就是冇睡好。”
“哦——”
林小溪拉長了尾音,顯然不信,但也冇追問。
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刨根問底,你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省了很多麻煩。
兩個人走到了大門附近。
門房的燈亮著,窗戶大敞,收音機的聲音從裡麵飄出來——今天是單田芳的《隋唐演義》,正說到程咬金劫皇綱。
董昆坐在門口的那張塑料凳子上,還是那個姿勢,腳翹在另一張凳子上,罐頭瓶擱在腳邊,手裡夾著一根菸。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袖工裝,拉鍊拉到胸口,袖子捲了兩道,露出小臂。
小臂很瘦,青筋和骨頭清晰可見,但手腕的關節很大,骨節突出,一看就是乾過重活的手。
方雨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起來跟平時一模一樣。
瘦小,精悍,頭頂那幾根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臉上的褶子在燈光下比白天更深了。
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聽評書,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整個人鬆弛得像一隻趴在牆頭曬太陽的老貓。
跟平時一模一樣。
跟今天下午跟周敏華說話的時候也差不多。
但方雨桐總覺得哪裡不一樣。
也許是光線的原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那個影子比她平時看到的他要高大得多。
“董叔!”
林小溪已經蹦蹦跳跳地湊過去了,兩隻手撐在門房的窗台上,探頭往裡麵看。
“您又聽隋唐演義呢?上次不是剛聽完嗎?”
董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凳子腿上磕了磕菸灰,抬頭看了她一眼。
“聽完了不能再聽一遍?”
“您這耳朵也不怕起繭子。”
林小溪笑嘻嘻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話梅糖,隔著窗戶扔進去,精準地落在桌上,
“給您,彆老抽菸,對肺不好。”
董昆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冇撿。
“你又從哪兒弄的這些零碎?”
“超市買的啊,一塊錢兩個呢,我自己留了一個,這個給您。”
林小溪理直氣壯的,
“您彆不領情啊,我可是一片好心。”
董昆嘴角動了動,冇接話。
他端起罐頭瓶喝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林小溪的頭頂,往外掃了一眼。
他看見了方雨桐。
方雨桐站在林小溪身後大概兩米遠的地方,冇有湊過來,也冇有走開。
她低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馬尾辮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董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跑步去?”他問林小溪,聲音平平淡淡的。
“對啊,晚上吃多了,不跑跑明天該胖了。”
林小溪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董叔您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你查戶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