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站在牆角後麵,像個偷窺狂一樣看著彆人說說笑笑,然後在這兒自怨自艾。
她憑什麼?
周敏華是什麼人?
正經的乘務教員,以前飛國際航線的,有資曆,有地位,有氣質,跟董昆站在一起,雖然年齡差了十幾歲,但至少是一個世界裡的人。
她呢?
一個還在帶飛階段的學員,二十出頭,毛都冇長齊,連基地大門都冇出過幾次。
方雨桐把手插進口袋裡,指甲掐著掌心,不疼,但有個著力點。
她看著周敏華的背影消失在教工宿舍樓的轉角處,又看了一眼門房。
董昆已經縮回門房裡去了,門口的塑料凳子上空空的,隻有收音機還在窗台上放著,單田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方雨桐站在牆角後麵,站了大概有十幾秒鐘。
然後她轉身走了。
不是往門房的方向走。
是往食堂的方向走。
她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
帆布鞋踩在紅色的步道磚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後麵追她。
但她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食堂在基地的東側,是一棟兩層的白色建築,外牆刷得雪白,窗戶很大,到了飯點遠遠就能看見裡麵燈火通明。
方雨桐推開食堂的玻璃門,一股熱氣夾雜著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
晚飯時間剛剛開始,食堂裡的人還不算多。
稀稀落落的學員端著餐盤在打飯視窗前排著隊,幾個教員坐在角落裡吃飯,低聲交談著什麼。
方雨桐拿了一個餐盤,走到打飯視窗前。
今天的菜是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她看了一眼,冇什麼胃口。
“阿姨,給我來份西紅柿炒蛋,一份米飯。”
打飯的阿姨看了她一眼:“就吃這麼點?排骨今天不錯,來點?”
“不了,謝謝阿姨。”
方雨桐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戶正對著基地廣場的方向,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遠處培訓中心大樓的輪廓,和更遠處基地大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
門房在那個方向。
她不知道門房具體在哪兒,但她知道它在那個方向。
方雨桐低下頭,用筷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西紅柿炒蛋。
雞蛋炒得很嫩,西紅柿的汁水滲進去,酸甜的,按理說應該很開胃。
但她戳了兩下,冇往嘴裡送。
她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那個畫麵。
董昆遞給周敏華那個紙袋的時候,他的手。
那雙粗大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
周敏華接過紙袋的時候,她的手。
那雙白皙的、勻稱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手。
兩隻手放在同一個畫麵裡,像兩個世界的東西。
但周敏華冇嫌棄。
她笑著接過去了,像接過一件理所當然的東西。
方雨桐把一塊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冇什麼味道,又嚼了兩下,嚥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把煎餅果子放在凳子上的時候,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她怕他拒絕。
她怕他當著她的麵把紙袋推回來,說“不用”,說“我不餓”,說“你自己吃”。
所以她跑了。
像做賊一樣跑了。
而周敏華不一樣。
她站在那裡,大大方方地接過紙袋,大大方方地笑,大大方方地聊天。
她不怕被拒絕。
或者說,她知道不會被拒絕。
方雨桐又戳了一塊西紅柿,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
盤子裡的飯菜冇怎麼動,但她不想吃了。
她端起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正好入口。
湯的味道很淡,幾乎冇什麼鹹味,但方雨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在餐盤裡,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下麵,天邊隻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紅色餘暉,像一塊即將熄滅的炭火。
基地廣場上的路燈亮起來了,一盞一盞的,在暮色中發出昏黃的光。
方雨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給董昆買煎餅的時候,那個年輕的攤主問她:“兩份?”
她說:“嗯,兩份。”
攤主冇問為什麼,也冇多看她一眼,低頭攤餅,動作利索得像機器。
她站在攤子前麵等的時候,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心裡想的全是——他會不會收?
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閒事?
會不會當著我的麵扔了?
後來她把紙袋放下去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跑了之後,走了大概十幾步,用餘光往回掃了一眼。
紙袋已經不在了。
凳子空了。
他拿進去了。
他吃了。
方雨桐想到這裡,嘴角又翹了一下。
但這次她冇有壓下去。
她讓它翹著,翹了大概有三秒鐘,然後慢慢收回來了。
她想起周敏華。
她想起周敏華接過紙袋時臉上的笑。
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禮貌的、社交性的笑。
那種笑是——怎麼說呢——是那種“我知道你會給我”的篤定,是那種“我們之間不需要客氣”的親近。
方雨桐不認識那種笑。
她從來冇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看見過那種笑,對著自己的時候。
她把餐盤端到回收處,推開食堂的玻璃門,走進了暮色裡。
天已經黑了大半,基地廣場上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遠處培訓中心大樓的窗戶裡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方雨桐冇有回公寓樓。
她站在食堂門口,往右看了一眼。
基地大門的方向,那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門房在路燈下麵,灰白色的牆壁被燈光染成了暖黃色,窗戶裡透出一點光,像黑暗中的一個小盒子。
她站在那裡,看了大概有十幾秒鐘。
然後她低下頭,拿出手機,開啟微信,找到林小溪的對話方塊。
她打了一行字:“晚上陪我去跑步吧,好久冇跑了。”
發出去之後,她又加了一句:“從大門那邊跑,那邊路平。”
林小溪秒回:“你有病啊大晚上的跑步?行吧幾點?”
方雨桐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
“七點半,大門集合。”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裡,轉身往公寓樓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門房的方向。
那盞燈還亮著。
方雨桐把目光收回來,加快腳步走進了公寓樓的大堂。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三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對著電梯裡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有冇有說出來。
“明天早上還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