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舒猛地站起身,心頭一喜。
她已經一整年沒見過父親了。
“爹爹現在在哪兒?”
“正在前廳與君侯、夫人說話呢,說是一會兒就過來。”
“快。”顧雲舒連忙吩咐,“去準備爹爹愛吃的幾樣點心,再把東邊那間最透亮的客房收拾出來。”
她沒料到父親真的會來。
去並州之前,蘇柔提過一句,她還隻當是敲打,沒想到竟是真的。
暮色降臨,顧父李大成終於踏入雲朝居。
看到滿桌都是自己愛吃的菜,“許久不見,我的雲舒清瘦了不少。”
顧雲舒彎眼:“爹爹每次見我,都這麽說。我哪裏瘦了,明明還胖了兩斤。”
李大成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一如她小時候那般溫柔:“在爹爹眼裏,我閨女永遠都不胖。”
他環視一圈,隨口問道:“怎麽沒見三公子?”
顧雲舒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輕聲道:“他……有些事外出辦了。”
她連忙轉移話題:“爹爹這次來,能住幾日?”
“三四日吧。”李大成歎了口氣,“來靖州進貨,順路來看看你。”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方纔見了君侯和夫人,聽夫人的意思,是盼著你和三公子早點誕下子嗣,為蕭家延續香火。”
顧雲舒心下一沉。
蘇柔現在是要托父親來開口催生了?
“你嫁進來三年了。”李大成語重心長,“三公子在外名聲不算好,夫人也是為你著想。若是讓外麵的女人先有了孩子,你日後在蕭家立足,就難了。”
“我們家,本就不如蕭家顯赫,你有個孩子傍身,往後的路才能走得穩當。”
顧雲舒鼻尖一酸。
這事,哪裏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
她與蕭策安,至今都未曾真正圓房,無夫妻之實,又何來子嗣?
可她不能說,不能讓父親擔心。
隻能輕輕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找三公子說清楚的。”
李大成這才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悄悄塞到她手裏:“這是夫人托我帶給你的,說是……好東西,能讓你們早點懷上。”
顧雲舒指尖一緊,握著那瓷瓶,隻覺得燙手。
連這種事,蘇柔都能借父親的手送來,既逼了她,又不落半點把柄。
當真是好算計。
她依舊乖巧點頭:“女兒知道了。”
“我就知道,我的雲舒最懂事。”李大成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
顧雲舒沉默片刻,輕聲問:“爹爹,之前棉服的事,到底是怎麽迴事?二哥在前線打仗,我們怎麽能以次充好,把劣質棉服送上去?”
李大成臉色一黯,長長歎了口氣:“這事,是爹的錯。是我沒管好下麵的人,叫他們鑽了空子。那些人,我已經全都開除了。”
他望著顧雲舒,語氣誠懇:“這件事,也多虧了三公子。若不是他壓下訊息,爹這張老臉,今天也沒臉來見你了。”
他拍了拍顧雲舒的手:“雲舒,三公子對你是有情的。若不是真心待你,他這些年何必處處照拂顧家?男人嘛,在外有一兩個相好的,不算什麽。你隻要坐穩正妻之位,外麵的人,動搖不了你。”
顧雲舒被父親這一本正經的勸說逗得一笑:“爹爹什麽時候,也懂這些後宅道理了?”
她記得,父親一向老實本分,對母親更是一心一意,從不曾有過半分花花心思。
李大成苦笑一聲:“你娘已經不在了,我不得又當爹,又當娘?”
顧雲舒心頭一酸。
母親已經走了三年。
當年,父親是貧苦書生,入贅顧家,與母親恩愛一生,從未納妾。
母親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性子溫和的父親,怕他撐不起顧家。
所以才托了蕭策安,讓他照拂他們父女。
此刻望著父親鬢角悄悄生出的白發,她忽然覺得,父親,好像真的老了。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濕意,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委屈,隻能自己咽。
有些路,隻能自己走。
*
送走父親後,顧雲舒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在雲朝居外的小道上散步。
袖口中的那隻瓷瓶,被她捏得發燙,指尖都微微泛白。
父親的到來,像一盆冷水,把她從自我欺騙的清淨裏,硬生生澆迴了現實。
她確實該給蕭策安生孩子了。
成婚三年,若一直無所出,她在蕭家,真的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為了顧家,為了以後的路,她得有個孩子。
可一想到蕭策安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別的女人的脂粉味,她的心就像被什麽堵著一樣,怎麽也邁不過那一步。
他們之間,除了最後那層關係,該親的、該抱的,其實都有過。
可如果真的要“實打實”地發生關係,她心裏那道坎,怎麽也跨不過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作為一個替身,她好像不該有這種心思。
可那點心思,是她僅存的一點驕傲,也是她唯一不肯給別人的東西。
現在,卻要為了生存,把自己交出去。
她揉了揉發疼的眉心,隻覺得一陣說不出的疲憊,打算迴去休息。
“雲舒。”
一道低沉的男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顧雲舒腳步一頓,迴頭。
嚴遊錦緩步走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複雜的試探:“聽說三公子最近又在外麵,不迴來了。”
顧雲舒勾唇,冷笑一聲,語氣平平:“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說罷,轉身就走。
嚴遊錦一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卻又不敢真的弄疼她。
“雲舒,我還是那句話,蕭家不適合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到她麵前。
“這是我讓人找的,遊曆冊子,上麵全是各地的風光。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幫你。”
顧雲舒看著那本冊子,眼神淡淡,甚至帶著幾分嘲諷:“現在到處都是戰火,民不聊生。你確定,這冊子上的風光,還是最新的嗎?”
嚴遊錦一怔,臉上的溫柔淡了幾分。
“我不過就是個弱女子。”顧雲舒輕輕掙開他的手,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在這種世道不太平的年代,我能遊曆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