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審議程式。”
這幾個字像冰錐,紮進陳默的耳朵裏。審判庭裏那種死寂的壓抑感陡然一變,變成了一種更粘稠、更詭異的……關注。
兩側那些模糊的幽影,似乎都微微前傾了些。慘白的紙燈籠光晃動著,在地麵投下更淩亂不安的影子。
陳默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背上,有驚恐,有茫然,也許還有一絲僥幸——倒黴的不是自己。
“草”。他心裏罵了一句,但腳步還是邁了出去。
走上那片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腳步聲格外清晰。他距離高台越來越近,判官臉上那不斷流動的雪花狀幹擾看得更清楚了,那兩點綠光也更亮,像深夜墳地裏飄蕩的鬼火,不帶絲毫溫度地籠罩著他。
他兜裏的手機已經不燙了,但還殘留著隱約的溫熱,像剛執行完高負荷程式的CPU。腦海裏那些刷過的猩紅警告文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感知增強。
他能“看”到更多東西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那種“觀察者傾向”帶來的模糊感應。
高台本身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暈,像某種能量場。判官身上則是灰白交織的流動線條,複雜得令人目眩,其中在胸口位置,有一個不斷旋轉的、深紫色的複雜符號,似乎是它的“核心”或者“許可權節點”。
而它手中那本生死簿,漆黑封麵下是無數密密麻麻、糾纏蠕動的暗紅色細線,每一條似乎都連線著台下某個人,其中連線他自己的那條……極其暗淡,時斷時續,而且顏色很奇怪,是一種駁雜的灰。
至於兩側那些幽影,它們幾乎沒有成形的“光暈”,隻是一團團稀薄、冰冷的霧氣狀輪廓,帶著深灰色的基調。
“規則洞察(微弱)”……陳默大概明白這玩意兒怎麽用了。
它不直接告訴你規則是什麽,而是讓你“看見”規則執行的部分痕跡和能量表征。
他停在高台前三米左右的位置,抬頭看著判官。不能露怯,至少不能像張建國那樣徹底崩潰。
遊戲經驗告訴他,麵對高階AI或者隱藏BOSS,保持冷靜和思考是唯一可能找到生路的方式。
判官似乎也在“觀察”他。綠光閃爍的頻率變快了。
“陳默。”
判官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這次少了些空洞,多了點……探究的意味?
“生死簿載錄異常。汝之‘生卒’、‘業力’、‘緣起’皆為空闕,或曰……‘未定義’。”
它頓了一下,幹擾雪花劇烈翻湧了一瞬。
“此等狀況,殊為罕見。依《陰司暫行條例》補充條款第七條,當啟動特別審議,以裁定汝之‘旅客資格’及‘審判流程適配性’。”
陰司暫行條例?還有補充條款?
陳默差點沒繃住表情。這他媽也太……有規章製度了。
但轉念一想,越是這種看似有章可循的東西,漏洞可能越多。
“請問……”陳默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幹,但還算平穩,“審議的內容是什麽?我需要辯護嗎?還是……”
“審議內容,即判定‘汝為何在此’。”判官打斷了他,綠光似乎微微收束,聚焦在他臉上,
“標準化審判基於生死簿載錄之因果。汝之記錄空闕,因果線混沌不明,故標準流程失效。需先確立‘因’,方可論‘果’及‘判’。”
先確立“因”?陳默腦子飛快轉動。
也就是說,得先搞清楚他是怎麽被弄進這個鬼旅行團的,然後才能審判他該不該進來?或者審判他進來了該受什麽待遇?
“那麽,如何確立‘因’?”他小心地問。
判官沒有立刻回答。它抬起那隻幹枯的手,手指在空中虛劃。隨著它的動作,陳默看到空氣中浮現出幾縷極淡的、暗金色的絲線,迅速編織成一個複雜的、不斷變幻的幾何圖案,有點像某種加密符文,又像是不斷演算的方程式。
“特別審議方式一:回溯‘契約引動’之瞬間殘留印記。”判官的聲音帶著一種施法般的韻律感,“但凡被‘旅者契約’捕捉者,其魂靈與契約連線刹那,必留獨特‘波紋’。現以汝為錨點,逆向追溯此波紋之源貌。”
陳默心裏咯噔一下。回溯?要把他怎麽進來的過程“播放”出來?可他完全沒有那段記憶!而且,他的“觸發契約”欄位是空值錯誤啊!
沒等他多想,判官編織的那個暗金色符文驟然亮起,化作一道光束,將他籠罩其中。
沒有痛感,但有一種極其古怪的剝離感。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被從身體裏、記憶裏輕輕往外“勾”。眼前開始閃過一些破碎的、高速掠過的畫麵碎片:
深夜的電腦螢幕,閃爍的策劃案檔案……
睏倦,眼皮沉重……
趴倒在鍵盤上……
然後……一片漆黑。
不是記憶的黑暗,是真正的、什麽資訊都沒有的虛無。
緊接著,畫麵突然跳轉,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絕對不該出現在他記憶裏的場景:
一片無邊無際的、緩慢旋轉的灰色霧氣之海。
霧海深處,似乎有無數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輪廓在沉浮。
一個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分不清男女老幼的聲音,直接在“畫麵”的層麵響起:
【檢測到高適配性‘異常變數’……坐標……載入失敗……身份標識……讀取錯誤……】
【……啟動備用協議……強製牽引……】
【目標鎖定:陳默(?)……牽引通道構建中……】
【警告:目標核心生命標簽缺失……牽引不穩定……】
【……使用通用契約模板覆蓋……許可權驗證……通過(?)……】
【……編號預分配:007……投入‘校準試執行’佇列……】
畫麵到此戛然而止,像是訊號被強行切斷。
籠罩陳默的暗金色光束劇烈波動起來,然後轟然破碎,消散成光點。
判官站在那裏,臉上的幹擾雪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滋滋作響,甚至邊緣出現了細小的、黑色的電弧。它胸口的那個深紫色核心符號瘋狂閃爍。
整個審判庭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好幾度。連那些紙燈籠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回溯失敗。”判官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困惑?或者說,邏輯衝突?“錨點記憶斷層。牽引源頭……無法解析。契約波紋……特征缺失且矛盾。‘通用契約模板’……非標準捕獲流程。”
它沉默了,綠光死死盯著陳默,彷彿要把他從裏到外再看穿一遍。
陳默自己也是心髒狂跳。剛才那些畫麵和聲音……是什麽鬼?灰色霧海?異常變數?通用契約模板?校準試執行?這聽起來根本就不像什麽靈異事件,更像某種……係統錯誤?或者是什麽高維存在的實驗場?
“審議方式二。”判官似乎迅速調整了策略,幹擾稍微平複,“檢驗‘旅客資格’之實質。契約雖不明,然既已身在此處,受規則約束,便可視為‘事實旅客’。審議焦點轉為:汝是否具備完成‘旅程’之基本資質,及對‘規則’之基本認知與服從意願。”
這個轉向讓陳默稍微鬆了口氣。考驗能力和態度,總比糾結於他那根本說不清的來曆要好。
“如何檢驗?”他問。
判官手中的生死簿無風自動,快速翻頁,最後停在了靠近中間的一頁。這一頁的紙張顏色略微不同,是暗黃色的,上麵沒有名字,隻有一些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的符號和圖案。
“規則,乃此間基石。”判官用那支血色毛筆,點向書頁上一個看起來像是由好幾個同心圓和射線組成的複雜符號,“識規則,守規則,用規則,方為合格‘旅客’。現,予汝一題。”
它筆尖輕輕一挑,那個符號便從書頁上浮起,化作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著暗金與深灰兩色的光球,飄到陳默麵前。
“此乃‘審判庭’核心規則之一部分顯化。”判官的聲音帶著考校的意味,“限時三十息。解析其表意,並陳述一條可能與之相關、且符合邏輯的‘旅客行為守則’。”
解析規則?還限時?陳默盯著那團光球。集中精神,催動那微弱的“規則洞察”。
光球在他“感知”中逐漸清晰起來。暗金色的部分是穩定、堅固的框架結構,像是程式的底層架構;深灰色的部分則不斷流動、變化,像是根據不同“輸入”(比如不同被告)而產生的不同判定流程。兩者交織,形成一個動態的、具有明確輸入輸出關係的係統。
輸入:被告身份資訊、指控內容、辯護詞。
處理:依據某種內建邏輯(業力計算?因果關聯度?辯護有效性?)進行裁定。
輸出:判決結果(無罪/有罪)、相應處置。
這……這他媽不就是個決策樹演演算法加上模糊邏輯判斷嗎?!隻不過“資料來源”換成了生死簿和業力因果,“判定邏輯”換成了陰司條例!
陳默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忍住了,迅速組織語言。判官要的不是技術分析,而是基於此的“行為守則”。
時間一秒秒過去。他能感覺到背後林遠等人的緊張注視。
“……十五息。”判官提醒。
陳默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盡量平穩:“此規則顯化,核心在於‘輸入-裁定-輸出’之有序性。裁定過程依賴於清晰、有效的‘輸入’資訊。”
他頓了頓,指向光球中那些深灰色流動的部分:“特別是辯護詞,作為被告方主要‘輸入’,其清晰度、邏輯性、與指控事實的關聯度,直接影響裁定流向。”
他抬起頭,看向判官那兩點綠光:“因此,可能相關的律客行為守則是:在審判過程中,必須提供清晰、有邏輯、且與指控直接相關的辯護,避免沉默、情序崩潰或言語混亂,以確保裁定程式能基於有效資訊進行。”
說完,他靜靜等待。心裏其實有點打鼓,不知道這種半分析半推導的答案能不能過關。
判官沉默了大約五秒鍾。麵部幹擾平緩了許多。
“解析基本正確。雖用詞異於常例(輸入?輸出?),然切中要害。”判官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空洞平穩,“推導之行為守則,符合本庭運作原理。”
它手中的血色毛筆輕輕一揮,那團光球便飛回書頁,重新化為符號。
“特別審議結果。”判官宣告,聲音傳遍整個審判庭,“旅客陳默,雖‘契約起源’存疑,資料記錄非常規,然已事實處於規則約束之下,且表現出對規則之基本理解能力與遵從意願。”
“裁定:承認其‘臨時旅客’資格。準予參與後續旅程。”
“然,”它話鋒一轉,綠光再次鎖定陳默,“因資料非常規,標準化審判模板無法載入。後續若需對汝進行審判,將根據實際情況,觸發……‘定製化審判流程’。”
定製化審判流程?陳默聽著就覺得比標準版更麻煩。
“審議結束。歸隊。”
籠罩在身上的無形壓力驟然消失。陳默感覺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他盡量保持鎮定,轉身走回人群。
林遠看著他,眼神複雜,低聲問:“剛才那光……?”
“回頭說。”陳默搖搖頭,站回他身邊。
趙明宇看他的眼神簡直像看怪物,混雜著恐懼和一點點……崇拜?
判官似乎不再關注陳默。生死簿翻回最初幾頁,綠光再次開始移動,如同索命的指標,在剩下的人群中緩緩巡弋。
這一次,它停在了林遠臉上。
林遠身體瞬間繃直,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但臉上沒有任何慌亂,隻有極致的冷靜和戒備。
判官的聲音冰冷響起:
“林遠,壬戌年生……”
陳默的好奇心特提了起來:林遠的資料……會是正常的嗎?
就在這時——
“且慢。”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不是判官,不是陳默,也不是任何一個旅客。
聲音來自高台陰影處。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靜立的老白,緩步走到了判官身側稍前的位置。他臉上那職業化的微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權威感的淡漠。
他先是對判官微微頷首,然後轉向台下,目光掃過驚疑不定的眾人,最後落在陳默和林遠身上,尤其是在陳默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判官大人,時辰不早,初次‘核驗’耗時已超出預定。”老白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審判庭裏所有的細微聲響,“按照《旅行社與陰司協作備忘錄》第三款第一條,為保障後續行程安排,餘下旅客的‘基礎審判’可否……批次處理?”
批次處理?
陳默一愣。判官臉上幹擾雪花跳動了一下,綠光轉向老白,似乎在進行無聲的交流。
數秒後,判官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依協作備忘錄,授予導遊臨時許可權。”
“餘下十二人,一並上前,接受‘基礎資格審查’。”
十二人,包括林遠,包括趙明宇,包括那個暈倒剛被弄醒、還在瑟瑟發抖的女人,也包括其他所有人。
一次審十二個?這又是什麽操作?
老白轉過身,麵對擠在石板中央、驚慌失措的十二個人,臉上重新掛起那標準卻冰冷的微笑。
“請各位放鬆。這隻是簡單的資格核對,並非正式審判。”他慢條斯理地說,手指在虛空輕輕一點。
下一刻,十二道比剛才細得多、也暗淡得多的暗金色光線,從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射出,分別連線到每個人身上。
“隻需回答一個問題即可。”老白的聲音彷彿帶著催眠的魔力,“請如實回答,不要猶豫。”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幽深。
“你們……想活著離開這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