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想活著離開這裏嗎?”
老白這個問題問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在每個人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想!這他媽還用問嗎?!誰想死在這種鬼地方?!
可沒人敢立刻回答。張建國消失的慘狀還曆曆在目,那縷青煙彷彿還在慘白的燈籠光下縈繞。判官冰冷的規則,導遊詭異的舉止,還有這整個處處透著不祥的審判庭……“想活著離開”這個最簡單、最本能的願望,在這裏似乎也成了一個需要小心翼翼、反複掂量的陷阱。
十二道暗淡的暗金色光線連線著每個人和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微微顫動,像是在檢測著什麽。
陳默站在一旁,作為“特別審議”通過者暫時旁觀,心髒卻同樣揪緊。他緊緊盯著林遠。衝鋒衣下的身軀依舊繃得筆直,側臉線條冷硬。陳默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想。”
林遠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不高,但異常清晰、堅定,沒有絲毫猶豫。那是一種曆經錘煉的、直麵困境的決斷。暗金色的光線在他身上似乎穩定了一瞬。
像是被這個聲音推了一把,趙明宇也猛地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裏還殘留著恐懼的水光,但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個字:“……想。”
“想……”
“我想!”
“帶我出去!求求你們!”
有了開頭,壓抑的渴望和恐懼瞬間爆發出來。哭喊的,顫抖著點頭的,死死咬著嘴唇擠出聲的……除了那個再次癱軟下去、似乎連回答力氣都沒有的女人被旁邊人代為急促回應外,其餘十一人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沒有遲疑,沒有沉默,沒有反駁。
老白臉上那標準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他微微側身,看向判官。
判官臉上的幹擾雪花平靜地流動著,手中的生死簿上,屬於這十二個人的名字旁邊,似乎有極淡的、類似印章的虛影一閃而過,顏色是黯淡的灰白色,和張建國被劃去時的濃黑陰影截然不同。
“基礎資格審查通過。”判官冰冷的聲音宣告,
“確認求生意誌存續,符合‘旅客’最低準入基準。予以臨時通行許可。”
連線眾人的暗金色光線同時熄滅。
所有人,包括陳默,都感覺心頭一鬆,彷彿通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雖然前路依舊漆黑,但至少暫時不會被身後的深淵吞噬。
“很好。”老白拍了拍手,聲音恢複了那種導遊式的平穩,“那麽,恭喜各位正式成為本次‘豐都鬼城深度體驗遊’的旅客。接下來,我們將離開審判庭,前往為大家安排的臨時住處——‘鬼差驛舍’。”
他轉身,對著高台上的判官再次微微躬身:“有勞判官大人。”
判官沒有回應,那兩點綠光似乎黯淡了些許,身形也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化的冰塊。它手中的生死簿緩緩合攏,化為一道黑光沒入它胸口。緊接著,整個高台、那張巨大的黑木案,連同判官本身,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畫,逐漸淡去,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裏,彷彿從未存在過。
與此同時,大廳兩側那些影影綽綽的幽影,也如同接到指令的士兵,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融入四周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消失了。
隻剩下空曠、冰冷、光滑如鏡的黑色大廳,和頭頂那些靜靜漂浮、散發慘白光芒的紙燈籠。
老白走到大廳盡頭那麵巨大的黑色牆壁前——那裏原本是高台所在——伸出手,在光滑的牆麵上看似隨意地按了幾個點。
牆壁無聲地向內凹陷,旋轉,開啟了一道拱門。門外不再是濃霧,而是一條狹窄、幽深的青石巷道,兩旁是高聳的、看不清材質的黑色牆壁,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盞昏黃黯淡的油紙燈籠,燈光隻能照亮腳下很小一片區域,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一股更陰冷、更潮濕、帶著陳年灰塵和淡淡黴味的風,從巷道深處吹來。
“請跟我來。”老白率先踏入巷道,他的深藍色上衣在昏黃燈光下變成一種接近黑的靛藍,“保持安靜,跟緊。驛舍就在前麵不遠。”
沒有人敢掉隊。經曆過審判庭的生死時刻,此刻導遊的存在彷彿成了唯一可以依循的浮木。眾人擁擠著,慌忙跟上,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又被兩側高牆吸收,顯得沉悶而雜亂。
陳默和林遠自然地落在了隊伍中段靠後的位置,趙明宇緊緊跟在他們旁邊,不時回頭看一眼已經消失的審判庭方向,臉色依舊蒼白。
巷道並不長,走了大約兩三分鍾,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岔路口。路口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文模糊。
老白在石碑前略一停頓,似乎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邊那條看起來更暗、燈籠也更稀疏的巷道。
又走了幾十米,眼前豁然開朗——或者說,相對開朗。
一個不大的院落出現在巷道盡頭。院牆是粗糙的夯土混合著某種黑色石材砌成,牆頭長著枯黃的亂草。兩扇對開的木門虛掩著,門上的黑漆早已斑駁脫落,門環是鏽蝕的獸頭,在昏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木匾,上麵用暗紅色的、如同幹涸血跡般的顏料寫著三個字:
鬼差驛舍。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敷衍和漫不經心。
“就是這裏了。”老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條件簡陋,但足夠安全。今晚各位就在這裏休息。記住,進入驛舍後,直到明天清晨我敲門之前,無論聽到什麽聲音,看到什麽異常,都請不要離開自己的房間,更不要嚐試探查驛舍其他地方。”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眾人驚魂未定的臉,尤其是在陳默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房間已經分配好,門上貼有各位的名字。兩人一間。現在,請進。”
院落裏是一個小天井,鋪著不平整的青磚,角落有一口蓋著石板的枯井。正麵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看起來有五六個房間,每扇緊閉的房門上都貼著一張巴掌大的、泛黃的紙條,用毛筆寫著名字。
字跡和門匾上的一樣潦草。
人們像受驚的羊群,沉默而迅速地按照門上的名字尋找自己的房間。壓抑的啜泣聲又響了起來,但很快被關上的房門隔絕。
陳默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左邊第二間。門上的紙條寫著“陳默”,旁邊並列的名字是“林遠”。
果然。他看了一眼走過來的林遠,兩人都沒說什麽,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比想象中更小。一眼到底,大約十平米左右。靠牆是兩張簡陋的木床,鋪著灰色的、看起來硬邦邦的薄褥。一張破舊的木桌,兩把椅子。牆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些深淺不一的汙漬。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盞小油燈,燈焰如豆,散發出昏黃微弱的光和淡淡的油脂燃燒氣味。空氣裏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塵土和黴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
窗戶是紙糊的,外麵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砰。”身後傳來關門聲。其他房間的門也陸續關上,天井裏很快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聲穿過破敗門縫的嗚咽。
林遠反手檢查了一下門閂——很結實的老式木閂。他走到窗邊,用手指沾了點唾沫,輕輕捅破了一點窗紙,湊上去向外觀察。片刻後,他回頭,對陳默搖了搖頭:“什麽也看不見,黑得不對勁。不是正常的夜晚。”
陳默走到桌邊,放下揹包,拿起那盞油燈仔細觀察了一下。很普通的粗陶油燈,燈油渾濁,燈芯是粗棉線。他試著調整了一下燈芯,火光稍微亮了一點點,但依舊隻能照亮桌麵附近。
“剛才……”林遠走過來,壓低聲音,“那個判官,還有導遊……你怎麽看?”
陳默把油燈放回原位,揉了揉眉心:“判官像是個……執行程式。按照既定規則和輸入資訊進行裁定。冰冷,但似乎有跡可循,前提是你能理解它的‘規則語言’。”
“程式?”林遠皺眉,顯然對這個比喻感到陌生。
“就是……像自動機器,或者更複雜的……衙門流程?”陳默換了個說法,“至於導遊老白……”
他想起老白最後插話,提議“批次處理”,還有那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他好像有某種……許可權。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流程’,或者利用規則的空隙。而且,他對我們,尤其是我,似乎特別……關注。”
“你的資料異常。”
林遠盯著他,“判官說的。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進來的?”
陳默苦笑:“我要知道就好了。我的記憶就到趴在電腦前睡著為止。判官回溯看到的……也不是我的記憶,更像是什麽外部係統的記錄碎片。”
他把那些“異常變數”、“通用契約模板”、“校準試執行”的片段簡單說了一下,省略了腦海裏警告文字和編號007的細節。
林遠聽完,沉默了很久,眉頭緊鎖:“灰色霧海……強製牽引……這聽起來不像一般的靈異事件。”
“你也覺得?”陳默看向他,“說完我的事情,說說你自己吧你”
林遠眼神一暗,雙手握緊:“我是為了調查我妹妹的失蹤才進來的。我妹妹三年前在重慶失蹤,最後定位就在豐都附近。我追查了很久,找到一些線索,都指向一些……無法解釋的領域。
所以當我聽說有個極其神秘的‘特殊旅行團’可能有關聯,就動用了所有關係,想方設法混了進來。”
他看向陳默,“我以為我隻是為了找我妹妹小穎……沒想到……”
“沒想到自己直接掉進了超自然版本的‘絕地求生’?”
陳默介麵,試圖用一點幽默緩解沉重的氣氛,雖然效果甚微。
林遠扯了扯嘴角,沒笑。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陳默坐到硬板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按照導遊說的,躲在這個房間裏等到天亮?”
“規則上說‘請時刻記住,你們是旅客’。”林遠也在另一張床上坐下,脊背依舊挺直,“旅客要遵守導遊安排,這是最基礎的一條。在沒摸清更多規則和危險之前,貿然行動是找死。”他
頓了頓,“但也不能幹等。我們需要資訊。”
陳默點頭,掏出手機。螢幕還是黑的。他嚐試長按電源鍵,沒反應。想起趙明宇手機在鬼門關前碎裂黑屏的事,心裏一沉。他的手機之前還能用,還能彈出那個“守則”APP,現在……
他又試了幾次,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螢幕忽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正常開機,而是直接跳到了那個“守則”APP的界麵。
界麵變了。
不再是簡單的文字提示。背景變成了深邃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池。頂部顯示著:
旅客:陳默(編號007)
當前位置:豐都鬼城·鬼差驛舍丙號房
狀態:臨時許可(生效中)
當前生效規則:基礎守則五條;審判庭臨時規則(已失效);驛舍住宿規則(未載入)
下麵是一個不斷旋轉的、灰色的載入圖示,旁邊有一行小字:
正在同步本地規則資料……訊號極差……預計同步時間:未知
同步規則?陳默精神一振。如果能提前知道這個驛舍的“住宿規則”,就能規避危險!
他緊緊盯著螢幕。載入圖示轉得極其緩慢,時斷時續。
林遠也湊了過來,看到手機螢幕,瞳孔微縮:“這是……”
“我的‘外掛’,大概。”陳默苦中作樂地說了一句,眼睛不敢離開螢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油燈的火焰偶爾跳動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外麵風聲似乎大了些,嗚咽著,偶爾還夾雜著某種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又像是……鎖鏈拖過石板的聲響?
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
“叩、叩、叩。”
不輕不重,節奏平穩的敲門聲,突然從他們房門上響起。
不是老白說明天清晨才會來敲門嗎?!
陳默和林遠同時看向對方,眼中都升起了警惕。陳默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規則同步進度條,剛剛艱難地爬到了1%。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不急不躁。
“叩、叩、叩。”
一個嘶啞、幹澀,彷彿很久沒說過話的聲音,貼著門縫,幽幽地飄了進來:
“時辰到了……該‘點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