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那聲“上前”就像一道無形的鉤子，把張建國整個人從人群裏“拽”了出去。他幾乎是踉蹌著，不受控製地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空曠石板的中央，暴露在高台之下、所有幽暗目光的聚焦處。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廉價夾克的後背，在慘白紙燈籠的光下，洇開深色的痕跡。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本攤開的生死簿，還有判官臉上不斷流動的雪花狀幹擾，似乎吸走了他全部的力氣和勇氣。
陳默的心髒也在狂跳，但他強迫自己觀察。觀察者傾向……這玩意兒真有用嗎？他集中精神看向高台，尤其是那判官和生死簿。視線聚焦的刹那，他視網膜邊緣似乎閃過幾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虛影，像是資料流，又像是某種……標注？
【審判程式啟動…目標：張建國…狀態：恐懼值過高…邏輯自洽性：低…】
模糊的資訊碎片掠過腦海，很不穩定，像訊號不良的收音機。但陳默抓住了關鍵：邏輯自洽性
這詞兒太遊戲設計了。難道這審判，不是看你生前幹沒幹壞事，而是看你的“辯護”能不能自圓其說，符合某種“程式”？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導遊老白。老白垂手站在高台陰影裏，臉上沒什麽表情，像個置身事外的舞台監督。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台下眾人，尤其在陳默和林遠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
判官手中多了一支筆。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筆毫卻隱隱透著血色的毛筆。筆尖懸在生死簿“張建國”那一行字的上方。
那個冰冷的、直透腦海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建國，壬子年生，業力糾纏有三。其一，庚辰年臘月，工地腳手架塌落，爾見而未警，致工友李三狗墜亡。可有辯？”
聲音落下，大廳裏隻剩下死寂，還有張建國越來越粗重、瀕臨崩潰的喘息。
“我……我……”他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我不是故意的！那天風大，我、我也沒看清！真的！李三狗自己不小心……”
語無倫次。全是情緒，沒有邏輯。陳默心裏一沉。
判官臉上的雪花幹擾似乎加劇了一瞬，那兩點綠光閃爍了一下。
“辯詞無效。恐懼掩蓋事實，言語混亂失序。”
血紅的筆尖，在生死簿上輕輕一劃。張建國名字後麵，似乎多了一道淡淡的、不祥的陰影。
“不！等等！”張建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頭，涕淚橫流，“判官老爺！我……我後來給他家偷偷寄過錢！我賠了！我真的賠了！”
“其二，”判官的聲音毫不停頓，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哭喊，“丙戌年秋，發妻重病，爾挪用藥資賭盡，延誤救治。可有辯？”
這一下，如同重錘。張建國徹底僵住了，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種死灰。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彷彿被拖回了某個絕望的、自己都不敢麵對的深夜。挪用藥資……賭……妻子枯瘦的手和失望到空洞的眼神……
“我……我那時鬼迷心竅……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他喃喃著，反複重複這幾句，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像是寒風裏的落葉。
完了。陳默幾乎能預見結果。這種徹底的自我否定和崩潰，在“邏輯自洽性”上恐怕是負分。
果然，判官的聲音依舊冰冷平穩：
“辯詞無效。自我指控，無實際辯護內容，且情緒徹底失控。”
筆尖再次劃下。張建國名字後的陰影又濃了一分，幾乎要滲出來。
“其三，也是今夜爾身在此處之因，”判官繼續，綠光似乎鎖定了他靈魂深處，“戌時三刻，爾為逃債，竊取鄰童‘壓歲鎖’一枚，欲典當換資。此鎖沾童稚純陽之氣，觸引‘陰路’，故爾被‘旅者契約’捕捉。可有辯？”
壓歲鎖？竊取？陰路？
陳默腦子裏飛快轉動。原來進入這個見鬼旅行團是有“觸發條件”的？張建國是因為偷了小孩的護身符之類的東西，才被“抓”進來的？那其他人呢？趙明宇在實驗室，林遠……自己呢？自己昨晚明明隻是在趕策劃案！
張建國對這第三條指控，卻沒有任何反應。他隻是低著頭，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壓在了那不斷顫抖的膝蓋上，嘴裏依舊無意識地唸叨著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他沒有辯護。
甚至沒有嚐試。
大廳裏安靜得可怕，隻有他微弱的、瀕死的囈語。
判官等了大約三秒——那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那兩點綠光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最終裁定：被告張建國，三問皆無有效辯護，沉默即認罪。”
“依律，削去陽世名籍，暫押‘枉死城’，待後細審其業力因果。”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建國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極致的驚恐，嘴巴張大到撕裂嘴角，似乎想發出最後的尖叫——
但沒有聲音。
他的身體，從腳部開始，迅速變得透明、虛化，像烈日下的霧氣。衣服、麵板、骨骼……一切都在那慘白燈籠光下無聲無息地消融。不到兩秒鍾，原地隻剩下一縷極其淡薄的青煙，嫋嫋上升，在大廳頂部那些漂浮的紙燈籠之間繞了一圈，便徹底消散無蹤。
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啪嗒。
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掉落下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銅鎖。鎖上隱約能看到模糊的“長命百歲”字樣。
整個“審判庭”死寂一片。
抽泣聲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死死捂住嘴巴的嗚咽，和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趙明宇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林遠一把架住胳膊。
林遠自己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下頜線繃得死緊，盯著張建國消失的地方，眼神裏有震驚，有怒意，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懷疑？他在懷疑什麽？
陳默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髒跳得發疼。刪除角色……這比任何恐怖遊戲裏的死亡動畫都要直接和徹底。不是血花四濺，不是怪物吞噬，就是這種……抹除。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沉默即認罪……”他腦子裏反複回想著判官最後那句話。第一條規則被具體化了，而且代價如此殘酷。
判官似乎對處理掉一個“bug”毫不在意。它手中那支筆消失，生死簿無風自動，翻過一頁。然後，那兩點綠光，如同探照燈，緩緩移動，掃過台下剩餘的十三張驚恐萬狀的臉。
陳默下意識地數了：張建國消失後，正好十三人。老白說的數字應驗了。那麽，多出來的那個人，是張建國？因為他註定要被“刪除”，所以從一開始就不算在“有效旅客”裏？還是說……
沒時間細想了。
綠光停住了。
這一次，鎖定的目標是——趙明宇旁邊那個一直在壓抑抽泣的女人，大概三十多歲，穿著家居服，頭發淩亂。
她的反應比張建國更直接。當綠光落在身上的刹那，她發出一聲短促至極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然後雙眼一翻，直接向後暈倒。
“哎！”趙明宇驚呼一聲，差點沒扶住。
判官的綠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像是係統遇到了計劃外的狀況。但它很快做出了反應。
“目標意識喪失，無法進行審判程式。”
“臨時裁定：暫緩。序列順延。”
生死簿上，那女人的名字似乎黯淡了一下，但沒有被劃去。判官的綠光移開了，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得更緊。順延？下一個是誰？
綠光再次移動，速度不快，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力。掠過瑟瑟發抖的趙明宇，掠過緊繃的林遠，掠過其他幾個麵無人色的男女……
最後，停在了陳默臉上。
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麵板，直達腦髓。陳默渾身肌肉驟然收緊，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
高台上，判官那幹擾嚴重的麵孔“看”向他，生死簿再次自動翻頁，停在了某處。
空洞的聲音響起：
“陳默，庚午年生……”
它頓住了。
不是故意的停頓，而像是……卡殼？判官麵部雪花狀的幹擾陡然變得劇烈，甚至發出細微的、像是老式電視無訊號時的滋滋聲。它手中生死簿上，屬於陳默的那一行字，似乎在不斷閃爍、扭曲，墨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陳默屏住呼吸。怎麽回事？
他兜裏的手機，在此刻突然變得滾燙，隔著褲子布料都能感覺到灼熱！那個“守則”APP在瘋狂震動，不，是整個手機都在震！
警告：檢測到高維規則掃描…
目標：旅客陳默（編號007）…
異常：基礎生命資料讀取失敗…
‘生卒年份’欄位：空值/錯誤/無法解析…
‘業力因果’欄位：空值/錯誤/無法解析…
‘觸發契約’欄位：空值/錯誤/無法解析…
警告：核心資料缺失…無法建立標準審判模板…
一連串猩紅色的警告文字在陳默腦海（還是視網膜？）裏瘋狂刷過，伴隨著尖銳的、隻有他能感知到的警報聲。
判官臉上的幹擾越來越嚴重，綠光劇烈跳動。它似乎嚐試了數次，想要念出什麽，但每次開口都隻有雜音。
生死簿上，陳默那一行，墨跡竟然開始緩緩褪色，變得比其他名字淡了許多，彷彿隨時會消失。
整個審判庭的氣氛變了。那些兩側影影綽綽的“旁聽者”，似乎產生了一陣無聲的騷動，模糊的身影微微搖曳。
連高台陰影裏的老白，都微微抬起了頭，看向判官，又看向台下的陳默，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清晰的、近乎驚訝的探究。
判官終於停止了嚐試。幹擾稍微平複，綠光重新鎖定陳默，但不再試圖宣讀他的“罪狀”。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少了幾分程式化的呆板，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興致？
“資料異常。”
“標準化流程無法適用。”
“啟動……特別審議程式。”
“陳默。”
“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