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那句“十三人”像塊冰,順著陳默的脊椎滑下去。
他立刻又數了一遍。手指在膝蓋上悄悄點著:衝鋒衣男林遠,前排趙明宇,抽泣的女人,她旁邊一個縮著脖子的中年男人,再往前……一個一個,清晰分明。連他自己在內,十四張臉,十四個喘氣的——雖然喘得都很不踏實。
十四。不是十三。
導遊說錯了?不可能。那男人說話的樣子,每個字都像用鉚釘敲進空氣裏,不容置疑。他是故意的。
陳默腦子裏那些熬夜趕工攢下的遊戲設定開始瘋狂運轉。規則怪談?無限流?開局少報人數是什麽套路?多出來的那個是鬼?還是……他們中有人“不算人”?這念頭讓他後頸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下意識去看身邊的人。林遠已經站了起來,動作利落,揹包甩到肩上,目光正銳利地掃視整個車廂,尤其是在其他乘客臉上多停留了片刻。顯然,他也注意到了人數的矛盾。兩人視線短暫交匯,陳默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警惕和疑問,但誰都沒開口。
“請各位有序下車。”老白的聲音從車門外飄進來,還是那麽平穩,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味道,“霧氣濕滑,注意腳下。跟緊我,走散了……會很麻煩。”
麻煩。陳默咀嚼著這個詞。在這地方,“麻煩”恐怕不隻是迷路那麽簡單。
乘客們開始蠕動。那個抽泣的女人被旁邊的中年男人半扶半拽地拉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趙明宇把手機緊緊攥在胸前,嘴唇還在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背誦什麽。其他人臉上混雜著恐懼、茫然和一絲殘存的、荒謬的希望——也許這隻是個過火的惡作劇?
陳默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他最後一個站起來,刻意放慢動作,眼睛像攝像頭一樣記錄著每個人下車的順序、姿態、細微的表情。
林遠走在他前麵一步,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步伐。陳默注意到他腰間鼓出一塊,被外套下擺遮著,但形狀……像是個家夥。這人身份不簡單。
踏出車門的那一瞬間,陳默就知道,惡作劇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腳踩上的不是柏油路,而是濕滑、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縫隙裏長著滑膩膩的墨綠色苔蘚。氣溫比車裏更低了好幾度,那股子混雜著腐朽和奇異香灰味的空氣更加濃重,幾乎凝成實質,黏在麵板上。最要命的是那霧,濃得跟牛奶一樣,能見度不到五米。老白那身紮眼的深藍色上衣,在幾步開外就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霧氣不是靜止的,它在緩緩流動、旋轉,偶爾還會突然凝聚成某種難以言狀的形狀,又瞬間散開。陳默似乎聽到霧氣深處有極輕的聲音,像是竊竊私語,又像是嗚咽,仔細去聽又沒了。
“這邊。”老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指引著方向。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那點藍色影子。沒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衣服摩擦聲,還有踩在青石板上濕漉漉的腳步聲。霧氣吞噬了大部分聲音,周圍一片死寂,隻有他們這一小隊人發出的噪音,反而顯得格外突兀和脆弱。
陳默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著,那個該死的“守則”APP界麵還在。血紅色的“旅途愉快?”下麵,多了幾行小字:
“當前位置:豐都鬼城·外域”
“當前規則生效:基礎守則五條(已宣讀)”
“警告:脫離導遊引導範圍將觸發未知風險”
“下一階段指引:抵達‘鬼門關’”
還真像那麽回事。陳默扯了扯嘴角,心裏卻越來越沉。遊戲UI設計得再像,那也是假的。可這霧氣,這寒冷,這腳下的石板,還有心髒擂鼓一樣的跳動,都是真的。
走了大概十分鍾——時間感在這濃霧裏變得很不可靠——前方的霧氣突然淡了一些。一個巨大、黝黑的輪廓,如同巨獸的咽喉,緩緩從白茫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座城樓。
但絕不是陳默在網上見過的任何豐都鬼城旅遊區的照片。眼前的建築更加……古老,破敗,沉重。城樓高聳,飛簷鬥拱是黑色的,像是被煙熏火燎了幾百年。兩扇巨大的、鑲嵌著猙獰銅釘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點幽綠色的、不祥的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字跡剝落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三個陰刻的大字:
鬼門關。
字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
城樓前沒有售票處,沒有遊客,隻有兩排石頭雕像。不,不是常見的石獅子。左邊一排,是些造型扭曲痛苦的人形,似乎在承受某種酷刑;右邊一排,則是麵目模糊、身著古舊差役服裝的“人”,手裏拿著鏽跡斑斑的鐵鏈、木牌。
“石頭雕像”。陳默告訴自己。可他分明覺得,當他們這一行人走近時,那些石像空洞的眼窩,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聚焦在他們身上。
老白在城門前停下,轉過身。慘綠色的門縫光映著他半邊臉,讓那職業微笑顯得格外瘮人。
“這裏,便是真正的鬼門關。”他聲音不高,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陽人入此門,需經查驗。這是規矩。”
查驗?怎麽查驗?搜身?陳默腦子裏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
老白沒解釋,隻是側身讓開:“請吧。依次通過即可。記住,不要停留,不要回頭,更不要……觸碰任何東西。”
第一個過去的是那個中年男人,他幾乎是小跑著衝過門縫,像是生怕那兩扇門突然關上。接著是抽泣的女人,她閉著眼,被中年男人拉著跌跌撞撞過去。
輪到趙明宇了。他站在門前,雙腿明顯在打顫,但竟然又舉起了手機,似乎想拍。老白沒阻止,隻是靜靜看著。
趙明宇剛把鏡頭對準門縫——
“哢嚓。”
不是快門聲。是他手機螢幕,毫無征兆地,裂開了蛛網般的細紋。緊接著,手機徹底黑屏,無論他怎麽按電源鍵都沒反應。
趙明宇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電子裝置,在這裏不太穩定。”老白輕描淡寫地說,“過了這門,或許還能用。現在,請進。”
趙明宇幾乎是哭著鑽進那幽綠門縫的。
林遠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示意他先走,自己斷後。陳默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兩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門。
越靠近,那股陰冷的氣息越重。門縫裏透出的綠光並不明亮,反而讓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調。陳默能聞到一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還有……一種很淡的、像是舊宣紙和劣質墨汁混合的氣味。
就在他一隻腳踏入門內陰影的刹那——
“叮。”
他兜裏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陳默腳步沒停,整個人沒入門內的昏暗。眼睛需要時間適應光線的變化,他借著餘光迅速瞥向手機螢幕。
“守則”APP自動重新整理了。
“旅客陳默,身份驗證通過。”
“編號已分配:007。”
“檢測到特殊許可權:‘觀察者傾向’(初級)。”
“解鎖功能:規則洞察(微弱)。當前可感知環境規則殘餘痕跡。”
編號007?觀察者?規則洞察?
陳默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些意味不明的字眼,眼前豁然開朗。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城內街巷,而是一個極其空曠、高闊的“大廳”。地麵是巨大的黑色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無數盞漂浮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紙燈籠。燈籠無聲地緩緩移動,光影交錯,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虛幻不定。
大廳的盡頭,是一個高台。高台之上,擺著一張巨大的、黑沉沉的木案。案後空空如也。
但大廳兩側,卻影影綽綽立著許多“人”。它們身形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隻能勉強分辨出古舊的衣冠輪廓。它們靜立不動,沒有聲音,但無數道冰冷、麻木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壓在剛剛進門的每一個人身上。
抽泣聲瞬間停止了。連呼吸都好像被凍住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這無聲而龐大的詭異場麵震懾住。
老白從最後走進來,步履從容地穿過人群,走到高台一側站定。他臉上那標準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歡迎來到,‘審判庭’。”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激起細微的迴音,“接下來,將由‘判官’核對各位的‘生死簿’,並進行必要的……問詢。”
他話音剛落,高台之上,那張巨大的黑木案後方,空氣突然一陣扭曲。
一個身影,由淡轉濃,緩緩浮現。
它穿著類似古裝劇裏官員的袍服,但顏色是一種陳舊的暗紫色,上麵繡著意義難明的黑色紋路。它的臉……看不清楚。不是有霧氣遮擋,而是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不斷有細微的雪花狀幹擾在麵部閃爍、流動。唯一清晰的,是它那雙眼睛的位置——兩點幽幽的綠光,如同鬼火,緩緩掃過台下戰栗的眾人。
陳默感到兜裏的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他幾乎能猜到是什麽——規則更新了。
但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個“判官”,以及它手中突然出現的一本厚厚的、封麵漆黑的簿子所吸引。
那簿子自動翻開,紙張是枯黃色,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墨字。
判官抬起一隻手——那隻手幹枯如柴,指甲漆黑尖長——隨意地在簿子上一點。
然後,它抬起頭,那兩點綠光,精準地鎖定了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中年男人。
一個冰冷、空洞,不似人聲,彷彿直接鑽進腦子裏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張建國,陽壽四十八,卒於……今夜。”
中年男人張建國猛地一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判官的聲音繼續,毫無波瀾,卻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依律,當受審判。”
“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