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那種感覺像是宿醉,但陳默記得自己昨晚明明滴酒未沾——他趕遊戲新版本的策劃案趕到淩晨三點,最後趴在電腦前睡著了。現在這種腦仁突突跳的疼法,更像是被人用鈍器敲過後腦勺。
他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聚焦。
首先確認的是,自己確實不在家。
身下坐著的是某種粗糙的人造革座椅,深藍色,邊緣已經開裂,露出裏麵發黃的海綿。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樟腦丸混合著舊書,還有點若有若無的香灰氣。陳默皺了皺眉,作為一個在遊戲公司幹了六年的老策劃,他對氣味很敏感——這味兒太像他們公司去年那款撲街的恐怖遊戲《冥宅》裏刻意調製的“陰森氛圍香”了。
他撐著坐直身體,環顧四周。
這是一輛大巴車的內部,但絕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款旅遊大巴。窗戶是那種老式的、帶金屬框的玻璃,外麵糊著一層厚厚的、不正常的霧氣,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清。車內燈光明暗不定,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發出的慘白光線,偶爾還閃爍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車頂有些地方滲著可疑的深色水漬。
最重要的是,冷。空調開得極低,陳默身上隻穿著睡覺時的短袖T恤和居家褲,胳膊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不是一個人。
車廂裏零零散散坐著十來個人,男女都有,大多都醒著,臉上帶著和他相似的茫然、警惕,或是壓抑不住的驚恐。陳默隔壁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深灰色衝鋒衣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寸頭,坐姿很正,眼神正銳利地掃視著車內環境,像在評估什麽。那氣質讓陳默莫名聯想到警察——或者退役軍人。
前排靠窗的位置,一個戴黑框眼鏡、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正用手機對著窗外拍,手指有些抖,嘴裏還低聲唸叨著什麽,太輕了聽不清。再往前,有個女人在壓抑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他媽的……什麽情況?”陳默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異常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有點突兀。前排幾個人回頭看他,眼神複雜。
他下意識去摸自己的手機。還好,在褲兜裏。掏出來,螢幕亮起——時間是淩晨4點17分,日期……還是今天,或者說昨天?他睡了頂多三四個小時。
訊號格是空的。無服務。
但手機桌麵上多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應用圖示,黑色的底,上麵用慘白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極其簡化的圖案:一個圓圈,裏麵套著個扭曲的三角形,看著就讓人不舒服。圖示下麵寫著兩個字:“守則”。
陳默沒敢點。多年的遊戲經驗告訴他,來曆不明的軟體不要亂碰,尤其是在這種詭異的環境裏。
他正琢磨著,大巴車緩緩停了下來。那刹車聲尖得刺耳,像指甲刮過鐵皮。
“吱呀——”
前車門開了。
上來的不是司機,而是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怎麽說呢,非常不合時宜的裝束:深藍色的、類似中山裝但又不是的中式上衣,料子筆挺得過分,紐扣扣得一絲不苟。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偏偏嘴唇又很紅。他手裏拿著一個老式的牛皮封麵筆記本,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弧度,精準又僵硬。
他走到車廂前部,轉過身,麵對所有人。那雙眼睛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在被掃到的瞬間,陳默有種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的感覺。
“各位旅客,晚上好。”男人開口了,聲音溫和,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歡迎參加‘陰陽旅行社’深度體驗團。我是你們的導遊,你們可以叫我老白。”
沒人說話。車廂裏隻剩下那個女人的抽泣聲,現在變得更壓抑了。
自稱老白的導遊像是沒聽見,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調子說:“首先,恭喜各位被選中。這是一次獨一無二的旅行,目的地非凡,體驗……深刻。”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上揚了零點幾毫米,“在抵達第一個景點前,我需要宣讀一些重要的旅遊須知。請各位務必聽清,並嚴格遵守。這關乎各位能否……愉快地完成本次旅程。”
陳默聽到身邊衝鋒衣男人極輕地“嗬”了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諷。
老白翻開手裏的牛皮筆記本,開始念,眼睛卻依然看著眾人,沒有看本子。
“第一,旅行期間,請絕對服從導遊的指引。任何情況下,不得擅自離隊,不得脫離指定活動範圍。”
“第二,對於旅途中遇到的任何現象、規則,不得公開質疑,不得試圖以常理解釋。記住,存在即合理。”
“第三,每個景點都有其獨特的‘注意事項’,我會在抵達時告知。違反注意事項的後果,由個人承擔。”
“第四,旅程為單執行緒。必須完成當前景點的全部體驗,才能前往下一站。不存在中途退出選項。”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老白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掠過陳默的臉,“請時刻記住,你們是‘旅客’。保持旅客的好奇心,但也要謹記旅客的身份。越界,意味著麻煩。”
他合上了筆記本。
車廂裏死一樣的寂靜。隻有老舊空調發出嗚嗚的風聲。
“導遊……先生?”前排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聲音發幹,“我、我想問一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是哈爾濱醫科大學的學生,我昨晚明明在實驗室……”
老白看向他,笑容不變:“趙明宇先生,對嗎?你的問題,屬於‘試圖以常理解釋’的範疇。第一次,我僅作提醒。請不要再犯。”
被直接叫出名字的趙明宇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沒敢再問。
陳默心裏咯噔一下。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這他媽到底是什麽團?他拚命回想,自己到底是怎麽上的這輛車?記憶就像被挖掉了一塊,最後的片段就是趴在電腦前睡著,然後……就是在這裏醒來。中間一片空白。
“我們……要去哪裏?”這次開口的是陳默身邊的衝鋒衣男。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繃緊的冷靜。
老白看向他,點點頭:“林遠先生。我們即將抵達本次旅程的第一站:豐都鬼城。”
豐都鬼城?陳默知道這個地方,重慶那個,傳說中的鬼國幽都。但淩晨四點多去參觀鬼城?開什麽玩笑?而且從他現在的位置(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到重慶,坐大巴得多久?
“當然,”老白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補充道,“是我們旅行社特別安排的‘深度體驗版本’。相信會給大家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
他話音剛落,大巴車猛地一震,像是碾過了什麽東西。車外那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忽然開始劇烈地翻滾起來。
透過車窗,陳默隱約看到,霧氣的深處,似乎有什麽巨大、古樸的輪廓正在緩緩顯現。像是……城門樓的影子。
“我們到了。”老白的聲音裏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種冰冷的興奮,“請各位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順帶一提,”他轉身準備下車前,又回頭,目光再次掃過陳默,“本團初始人數,十三人。一個很有趣的數字,不是嗎?”
車門砰地開啟,外麵不再是公路,而是一條鋪著青石板、通往濃霧深處詭異輪廓的路徑。陰冷潮濕的風灌進來,帶著土腥和一種陳默從未聞過的、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
陳默僵硬地坐著,手指死死捏著手機。螢幕光映亮他的臉。
那個名為“守則”的APP圖示,不知何時,自己開啟了。
螢幕上隻有一行不斷閃爍的血紅色小字:
“第一站:豐都鬼城。生存基礎規則已載入。檢測到旅客陳默,編號:未分配。祝您……旅途愉快?”
編號?未分配?
陳默猛地抬頭,看向正準備下車的老白背影,又迅速環視車廂。
一、二、三、四……他心髒驟縮。
車裏包括他自己,明明坐著十四個人。
老白為什麽說是十三人?
那個多出來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