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橋下的攤子照舊。
深藍色的布,馬紮,紙板。天氣轉涼,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紙板被吹得嘩啦響。江澈坐在馬紮上,閉著眼,左手腕的白色繃帶在衣袖下露出一截,右手戴著戰術手套,搭在膝蓋上。
唸佛的老頭今天沒來。橋下行人也少,偶爾有幾個匆匆路過,裹緊衣服,沒人朝這邊多看一眼。
下午三點多,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一個年輕人,走到了攤子前。
年紀不大,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腳上是雙開了膠的舊球鞋。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濃重的疲憊和焦慮。眼睛布滿血絲,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他站在攤子前,盯著那塊“驅邪,治病”的紙板,看了很久。手指攥著運動服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眼神裡有掙紮,有懷疑,有最後一絲走投無路的、微弱的希望。
江澈睜開眼,看向他。
慧眼裡,這個年輕人頭頂的氣,一片灰暗。不是陰煞纏繞,而是“運”衰到了極點,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代表健康、精神的“白氣”稀薄黯淡,中間纏繞著幾縷暗紅色的、代表至親災厄的“血煞氣”。這血煞氣很新,很濃,正不斷侵蝕他本已微弱的運道。
家裡有人出事了。很嚴重。而且是“邪病”。
年輕人被江澈的目光看得一哆嗦,下意識退了一小步,但隨即咬咬牙,又站定。
“你……真能治病?”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看什麼病。”江澈說。
“我妹妹……”年輕人喉嚨滾動,眼圈一下子紅了,“我妹妹她……病了。一個月了。送去醫院,查不出來。縣醫院,市醫院,都去了。抽血,拍片,CT,核磁……能做的檢查都做了,錢花光了,欠了一屁股債,可醫生都說……說沒毛病。指標都正常。”
他聲音開始發顫:“可她就是不行了。人醒著,睜著眼,但誰也不認識,不說話,不吃飯。每天就盯著天花板,偶爾會笑,笑得人心裡發毛。身體一天天瘦下去,皮包骨頭……昨天,昨天她開始抓自己,胳膊上,脖子上,抓得全是血道子,攔都攔不住……”
他說著,眼淚掉下來,又趕緊用手背抹掉,吸了吸鼻子。
“村裡老人說……說是撞邪了。讓找懂行的看看。我……我不信這些。我讀了高中,我知道要講科學。可……可我沒辦法了。醫院沒辦法,錢花光了,妹妹快不行了……”他看著江澈,眼淚又湧出來,“我聽人說,橋下有個算命的,有點本事,死馬當活馬醫……我就來了。你……你真能治撞邪?”
江澈看著他,看了幾秒。
“帶路。”他說,站起身,開始收攤。
年輕人愣了一下:“你……你這就去?不問問具體情況?不……不要錢?”
“路上說。”江澈動作利落,幾下收好布、馬紮、紙板,塞進雙肩包,背在身上。
“我……我家很遠。在城西郊區,李家村。坐公交得一個多小時,還得走一段土路。”年輕人有些無措,“而且……我家沒錢了。真的,一分錢都沒了。還欠了親戚兩萬。我……我拿不出診金。”
“不用錢。”江澈說,朝橋頭走去,“管頓飯就行。”
年輕人呆在原地,直到江澈走出七八步,才猛地回過神來,趕緊追上去。
“謝……謝謝!謝謝您!一頓飯,管夠!我家還有兩隻老母雞,我這就回去殺!”
*
公交車搖搖晃晃,駛出市區,上了坑坑窪窪的省道,最後在一條土路路口停下。
兩人下車。
土路很窄,兩邊是收割後的稻田,留著整齊的稻茬。遠處是散落的村舍,灰牆黑瓦,有些屋頂冒著炊煙。天更陰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年輕人走在前麵,腳步很快,不時回頭看看江澈有沒有跟上。江澈背著包,腳步平穩,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村子很安靜,狗叫聲都稀稀拉拉的。土路兩邊堆著柴垛,牆上用白灰刷著早已褪色的標語。
年輕人領著江澈,走到村尾一戶人家。
三間低矮的瓦房,牆是土坯的,外麵刷了層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院子是土坯牆圍起來的,沒有大門,隻有個豁口。院子裡堆著農具,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婦女,正蹲在院子角落,用一個破瓦罐燒水。看到年輕人回來,她抬起頭,眼神麻木,透著深深的疲憊。
“媽,我請了位先生回來。”年輕人說,聲音壓低了些。
婦女目光轉向江澈,看到他年輕的臉,和那一身與這個破敗農家格格不入的黑色皮夾克、高幫靴,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是更深的失望,但很快被她掩藏起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先生來了……屋裡坐,屋裡坐。”
江澈對她點了點頭,沒說話,邁步走進院子。
還沒進屋,他的眉頭,就微微蹙起。
慧眼之下,這三間瓦房,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的陰氣籠罩著。
陰氣不是從房子裡散發出來的,而是從房子後麵,隔著土牆的某個地方,絲絲縷縷地滲透過來,纏繞著這座本就不旺的宅子。
而這股陰氣的性質……很怪。
不是鬼物的怨氣,不是煞氣的凶厲,而是一種……粘稠的、滑膩的、彷彿某種東西腐爛後滲出的、帶著強烈“汙染”和“寄生”意味的陰邪氣息。
他順著陰氣最濃的方向,看向屋後。
那裡是後院,用籬笆簡單圍著,種著幾棵瘦弱的果樹,樹下堆著柴火和一些破爛傢什。
陰氣的源頭,就在柴火堆下麵。
“你妹妹在哪間屋?”江澈問。
“東屋,東屋。”年輕人趕緊指向左邊那間。
江澈走到東屋門口。
門是木板拚的,縫隙很大,掛著一塊打著補丁的藍布簾子。
他伸手,掀開簾子。
一股混合了藥味、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透進一點微弱的光。靠牆擺著一張舊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深陷,麵板是病態的青白色。頭髮枯黃稀疏,散在枕頭上。她睜著眼,瞳孔渙散,沒有焦點,直勾勾地盯著低矮的、糊著舊報紙的屋頂。
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兩隻枯瘦如柴的手露在外麵,手背上、胳膊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結了痂的血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有些傷口還新鮮,滲著暗紅色的血珠。
她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但江澈的慧眼,看到了更多。
女孩的眉心,印堂,乃至整個頭麵,都被一股粘稠的、彷彿活物般的灰黑色氣流籠罩、覆蓋。那氣流像一層有生命的膜,緊緊貼附在她的麵板上,甚至試圖從她的七竅——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往裡滲透。
而女孩自身那本就微弱的、代表生命和精神的“白氣”,正在被這層灰黑色的膜,一點一點地吞噬、同化。
這不是簡單的“撞邪”,被鬼物沖了身。
這是“附靈寄生”。
有某種陰邪的、具備微弱靈智的東西,寄生在了這女孩身上。它不直接吞噬她的魂魄,而是像水蛭一樣,吸附在她體表,汲取她的生命力和精神,同時釋放出自身的陰邪氣息,汙染、侵蝕她的身體和意識。
時間長,女孩會被吸乾,成為一具空殼。而那個寄生的東西,會得到滋養,變得更強大,然後尋找下一個宿主。
江澈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女孩。
女孩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江澈。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倒映出江澈的身影,但瞳孔深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非人的、帶著貪婪和惡意的幽光。
那不是女孩自己的眼神。
是那個寄生在她身上的東西,透過她的眼睛,在看。
“出去。”江澈對跟進來的年輕人和他母親說。
“啊?”年輕人一愣。
“把門帶上。我沒出來,別進來。”江澈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
年輕人和他母親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安,但看到江澈平靜的臉色,最終點了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裡,隻剩下江澈,和床上被寄生的女孩。
江澈放下雙肩包,從裡麵取出那個深紫色的檀木匣,開啟,拿出那塊墨綠色的、嵌著金點的“玉石”,握在左手掌心。
溫潤的暖意傳來,體內的靈力流轉似乎順暢了一分。
他將檀木匣放回包裡,然後走到床邊,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懸在女孩眉心上方三寸。
靈覺探出,順著那股粘稠的灰黑色氣流,反向追溯,探向它的核心。
寄生在女孩體表的這東西,很狡猾。它將自身靈體的大部分,都分散、融入了女孩體表的這層“膜”裡,沒有固定的核心。強行驅散,會傷到女孩已經脆弱不堪的魂魄。
需要把它“引”出來,或者,逼它凝聚。
江澈指尖,一點淡金色的光芒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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