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橋下的攤子,照常支著。
深藍色的布,馬紮,紙板。“驅邪,治病”四個字,墨跡被風吹日曬,淡了些,但依舊清晰。
江澈坐在馬紮上,閉著眼。
這半個月,橋下來往的人更多了。有真正撞邪遇事、輾轉打聽找過來的普通人,有病急亂投醫、想求個心理安慰的,但更多的,是舉著手機拍攝、蹭流量的網紅和看熱鬧的閑人。
江澈隻接該接的活。
老人小孩身上沾了陰穢,指點一句,收個幾十塊。撞了遊魂野鬼,驚了魂的,一根金針定神,收個幾百。遇到那種印堂發黑、被厲鬼纏身索命的,他會多看兩眼,報個價,對方能給得起,他就接。給不起,或者覺得他是騙子,他也不強求,擺擺手讓人走。
半個月,接了七單。最遠的一單,跑到隔壁市,處理了一棟老宅裡盤踞了三十年的地縛靈。那家人祖上做過虧心事,地縛靈怨氣極重,江澈用了五根金針,配合驚蟄劍的雷霆之力,才將它徹底打散。回來時,天都快亮了。
賬戶裡,多了二十多萬。
大部分是林家後來硬塞過來的。林薇親自到橋下等了一下午,見到江澈,什麼都沒說,放下一個厚厚的信封,鞠躬,轉身就走。江澈開啟,裡麵是張銀行卡,密碼寫在背麵,還有張紙條,寫著“一點心意,務必收下。林家上下,永感大恩。”
江澈收了。
他不缺錢,但也不矯情。該拿的拿,拿了,因果就了了。
除了林家,還有那個被水鬼纏身的小悠家。她父母後來也找過來,千恩萬謝,塞了個紅包。江澈開啟看了眼,兩萬,收了。小悠後來醒了,據說身體虛弱,休學在家調養,但命保住了,人沒傻,隻是絕口不提那晚的事,一提就渾身發抖。
網路上的熱度,漸漸下去了。
一劍斬鬼的視訊,被平台以“傳播封建迷信、內容血腥恐怖”為由刪了幾次,但總有人存下來,換個號繼續發。討論從開始的震驚、狂熱,慢慢變成半信半疑的猜測,最後變成一種都市傳說般的談資。“橋下那個算命很準的年輕人”,“據說真能抓鬼”,“好像叫什麼神荼,挺怪的名字”。
超凡局的人,沒再正麵出現。
但江澈知道,他們沒走。
橋對麵那棟樓的四樓,長期租出去了,窗戶總拉著一條縫,後麵有反光鏡片的痕跡。路邊多了幾個“市政維修”的崗亭,裡麵的人換班很勤,但視線總有意無意掃過橋下。遠處高點的建築,偶爾能看到望遠鏡鏡片的反光。
三級監控。
不靠近,不接觸,隻看著。
江澈無所謂。
看就看,別礙事就行。
*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像要下雨。
橋下沒什麼人,風吹得紙板嘩啦響。
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緩緩停在橋頭。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前麵是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臉色凝重,眼神裡壓著深深的焦慮和疲憊。是林薇的父親,林國棟的兒子,林氏集團現在的掌舵人,林振華。
後麵跟著的,是林薇。她換了身比較休閑的套裝,但眉眼間的憂色,比半個月前更重了。
兩人走到攤子前。
“江先生。”林振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刻意放緩的恭敬。
江澈睜開眼,看他。
慧眼裡,林振華頭頂的氣,一片灰暗。不是陰氣纏繞,而是“運”在衰敗。代表財運、事業運的“金氣”稀薄渙散,代表家運、健康運的“白氣”發灰發黑,中間還纏著幾縷血紅色的“煞氣”。這是家族出了大問題,牽連到個人運勢,而且,問題在持續惡化。
林薇站在父親身後,對江澈微微點頭,眼神裡帶著懇求。
“有事?”江澈問。
“江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林振華搓了搓手,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顯得有點無措,“家裡……又出事了。這次,不是人,是……祖墳和老宅。”
江澈沒說話,等著下文。
林振華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這半個月,集團股價連續下跌,市值蒸發了兩成。幾個談好的大專案,莫名其妙黃了。公司裡,三個高管先後住院,查不出原因,就是渾身無力,精神恍惚。我母親,前幾天在花園裡散步,好好的,突然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自己,昨晚應酬回家,車子在高速上爆胎,差點出事。”
他頓了頓,臉上血色褪去幾分:“還有更怪的。老宅那邊看守的傭人說,夜裡總能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敲東西。祖墳……守墓人前天打電話,說看見墳頭有黑影晃,他壯著膽子過去看,發現……發現我爺爺的墓碑,裂了一道縫。”
林薇介麵,聲音發緊:“江先生,我們找過風水先生去看。請了三位,都是本地有名的。第一個去了老宅,轉了圈,說風水沒問題,收了錢走了。第二個去了祖墳,也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年久失修,讓修葺一下。第三個……”
她咬了咬嘴唇:“第三個倒是看出點東西,說祖墳那邊地氣不對,陰氣太重。但他擺壇做法,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人暈倒在法壇邊,醒來後臉色慘白,錢都不要了,收拾東西就跑,攔都攔不住,隻說‘這事我管不了,你們另請高明’。”
林振華看著江澈,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江先生,我知道您是高人,不輕易出手。但這次……這次的事情太邪門了。我們林家,這半個月,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處處不順,災禍不斷。我父親……我父親的身體剛有點起色,要是再受刺激……我實在沒辦法了。”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雙手遞過來。
“這是定金,五十萬。事成之後,林家另有重謝。隻求江先生,能去祖墳和老宅看一看,到底……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江澈沒接信封。
他看著林振華頭頂那片灰暗衰敗的氣,又看了看林薇。
“祖墳在哪?”他問。
“在西郊,青龍山。”林振華趕緊說,“離市區大概四十公裡,是我們林家祖上選的風水寶地,埋了四代人了。”
“老宅呢?”
“在老城區,梧桐巷,是一座三進的院子,民國時建的,後來翻修過,但格局沒動。我父親生病前,偶爾還會回去住幾天。”
江澈沉默了幾秒。
“帶路。”他站起身,開始收攤,“先去祖墳。”
*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環城高速,然後拐進一條省級公路。
天氣越發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熱潮濕,像憋著一場大雨。
林振華親自開車,林薇坐在副駕駛。江澈一個人坐在後座,閉目養神。
“江先生,”林薇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地開口,“您覺得……會是什麼問題?”
“看了才知道。”江澈眼睛沒睜。
“那個跑掉的風水先生,他說地氣不對,陰氣重……”林振華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有些發白,“會不會是……墳裡進了不幹凈的東西?”
“可能。”江澈說。
“那……嚴重嗎?”
“嚴重。”江澈睜開眼,看向車窗外飛逝的景色,“家運衰敗,人丁受損,見血光。這是有人動了你們林家的根。”
林振華手一抖,車子輕微晃了一下。
“動……動根?什麼意思?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一定是誰。”江澈聲音平靜,“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別的。到了地方,看了風水,看了地脈,看了墳,才能知道。”
林振華不說話了,臉色鐵青,腳下油門踩重了些。
車子在沉默中,開了四十分鐘,拐下公路,駛入一條盤山的水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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