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
黑色的皮夾克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展開的旗。江澈的身影在高低錯落的建築頂端起落,每一次蹬踏,腳下的水泥板、瓦片、廣告牌支架都隻發出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聲響。
慧眼全開。
前方的夜色,在他眼裡被剝離了偽裝。
空氣裡殘留著絲絲縷縷的“氣”。混亂的、屬於幾個年輕人的生氣,驚恐,慌亂,像被踩亂的腳印。其中一股,屬於那個叫小悠的短髮女生,正被一股粘稠的、陰冷的灰黑色氣流拖拽著,朝著西邊水塘的方向延伸。
那灰黑色氣流,帶著水腥味,和一種陳年的、彷彿泡爛了的木頭般的腐朽氣息。
水鬼。
而且,道行不淺。
江澈腳尖在一根路燈桿頂端一點,身體借力,淩空劃過二十多米的距離,落在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頂邊緣。沒有停頓,再次躍出。
距離那片水塘,還有三條街。
他右手探向後腰,握住了驚蟄劍的劍柄。
紫黑色的木劍,在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頭被喚醒的、渴望狩獵的獸。
*
水塘在大學城西邊的荒地裡。
以前是片魚塘,後來廢棄了,水沒人管,綠得發黑,上麵漂著一層厚厚的浮萍和垃圾。塘邊一圈雜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搖擺。
池塘邊,此刻站著幾個人。
眼鏡男阿哲癱坐在地上,手機掉在身邊,螢幕還亮著,但鏡頭對著地麵,隻拍到一片模糊的草葉。他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白裙子女生和高個子男生一左一右架著他,想把他拉起來,但兩人自己腿也發軟,使不上勁。另一個男生擋在他們前麵,手裡舉著塊撿來的磚頭,對著池塘方向,手臂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池塘邊,小悠站在齊膝深的黑水裡。
水浸濕了她的牛仔褲和球鞋,但她毫無知覺,背對著岸上的人,麵朝著池塘中央。
池塘中央,水麵上,立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暗紅色對襟褂子的老太太,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稀疏的髻。臉看不清楚,隱在黑暗裡,隻有一雙眼睛,亮著兩點幽幽的綠光。
她下半身浸在水裡,雙手朝前伸出,乾枯的手指對著小悠,一下一下,緩慢地勾著。
“來……來……”
聲音從水麵上飄過來,嘶啞,漏風,像破舊的風箱。
“水裡……暖和……來……”
小悠身體動了。
她抬起腳,又往深水區邁了一步。
水淹到了她大腿。
“小悠!回來!我求你了!回來啊!”白裙子女生哭喊出聲,聲音都劈了。
擋在前麵的男生,手裡的磚頭“啪嗒”掉在地上。他腿一軟,也坐了下去,褲襠濕了一片。
池塘中央的老太太,咧開嘴,笑了。
沒有聲音,但能看到那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沒有牙齒的口腔。
小悠又往前邁了一步。
水,淹到了她的腰。
老太太眼中的綠光,興奮地跳動起來。
就在這時候——
“嗤!”
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紫黑色光痕,從岸邊的雜草叢中射出,貼著水麵,切開濃稠的綠萍,劃過一道筆直的線,斬向老太太伸出的雙手!
光痕太快。
快到老太太臉上的笑容還沒收,那兩點綠光還保持著興奮的跳動。
然後,她那雙乾枯的、勾動的手指,齊腕而斷。
沒有血。
斷口處,噴出兩股濃黑的、粘稠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老太太愣了一瞬。
然後,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嚎,從她黑洞洞的嘴裡爆發出來!
“嗷——!!!”
聲音帶著水波的震蕩,在池塘上炸開,震得岸邊的雜草倒伏一片,水麵盪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
小悠被這聲尖嚎一震,身體晃了晃,停在水裡,不動了。眼神依舊空洞。
老太太猛地轉頭,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向紫黑色光痕射來的方向。
雜草叢分開。
江澈走出來,站在池塘邊。
黑色的皮夾克,深色褲子,高幫靴。碎發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右手垂在身側,驚蟄劍斜指地麵,劍尖還在往下滴著幾滴濃黑的液體。
“水鬼。”江澈開口,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水波的嘩啦聲和老太太殘留的尖嚎餘音,“滾回你的水底。這個人,我保了。”
老太太眼中的綠光,瘋狂閃爍。
“你……是誰?”她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敢斷我手?!”
“馗道,神荼。”
四字落下。
江澈動了。
他沒等老太太回答,也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
身體前傾,右腳在岸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重重一踏。
“砰!”
石頭碎裂。
他整個人像一道離弦的黑色箭矢,射了出去。
不是跑,是掠。
腳尖在水麵的浮萍上一點,借力,身體再次前竄,帶起一串細碎的水花。
十幾米的距離,兩步跨過。
驚蟄劍抬起,刺出。
動作簡潔,直接,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蓄力,沒有任何多餘的軌跡。
劍尖對準的,是老太太眉心那兩點幽綠光芒的正中央。
老太太尖叫,剩下的那隻手猛地拍向水麵。
“嘩啦——!!”
一股水桶粗的黑色水柱,從她身前炸起,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濃烈的腥臭,像一條巨蟒,朝江澈迎麵撞來!
水柱裡,裹著無數慘白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無聲地張嘴哀嚎。那是她這些年拉下水的替死鬼,被囚禁在水底的殘魂,此刻被她催動,化作怨氣衝擊。
江澈沒躲。
甚至,劍勢都沒變。
隻是左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虛虛一劃。
腕間紅繩光芒一閃。
三根金針,無聲射出,沒入黑色水柱。
針尾符文金光炸開。
“轟!”
水柱內部,像被塞進了三顆微型太陽。金色雷光從內部爆發,瞬間撕碎了那些哀嚎的人臉,凈化了濃稠的陰寒怨氣。
黑色水柱,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噗”地一聲,炸成漫天黑色的水霧,簌簌落回池塘。
而江澈的劍,已經穿過水霧,到了老太太麵前。
老太太眼中的綠光,終於被恐懼取代。
她想退,想沉入水底。
但驚蟄劍的劍尖,已經點在了她眉心。
劍身傳來一股無可抗拒的、鎮壓一切的雷霆意誌。
“不——!!!”
老太太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尖叫。
然後,劍尖刺入。
“嗤。”
很輕的一聲。
像針紮破氣球。
老太太乾癟的身體,猛地一僵。
眉心那兩點綠光,瞬間熄滅。
從劍尖刺入的點開始,無數道細密的紫色雷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爬滿她全身。
她張著嘴,保持著尖叫的姿勢,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
“砰!”
她的身體,像一尊風乾的泥塑,炸成無數黑色的粉末。
粉末在空中,又被殘留的雷光掃過,“滋啦”一聲,徹底湮滅,連一絲青煙都沒留下。
水鬼,紅衣老太,形神俱滅。
池塘中央,水波蕩漾,慢慢恢復平靜。
隻有水麵上,還漂著幾片被雷光餘波震碎的浮萍,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江澈收劍,身體落在水麵上。
腳尖在水麵輕輕一點,借力,折身,掠向還站在齊腰深水中的小悠。
他左手探出,抓住小悠的後衣領,向上一提。
小悠輕飄飄被他提出水麵,帶向岸邊。
落地。
江澈鬆開手,小悠腿一軟,癱倒在草叢裡,渾身濕透,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但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還活著。
江澈蹲下身,右手並指,點在她眉心。
一絲溫和的靈力探入,驅散她體內殘留的、水鬼入侵的陰寒之氣。
然後,指尖在她後頸處,那個“標記”的位置,輕輕一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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