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董界炸鍋------------------------------------------。,砸得山響。“吳旭!吳旭在不在?”,披上棉襖去開門。門剛開條縫,一張胖臉就擠了進來——是琉璃廠德寶齋的二掌櫃,姓錢,外號錢串子。“哎呦我的爺,您可真能睡!”錢串子擠進門來,一雙小眼睛往屋裡四處踅摸,“外頭都傳瘋了,說您在鬼市上撿著寶了?王羲之的《十七帖》?”,打了個哈欠:“誰說的?”“都這麼說!”錢串子湊過來,壓低聲音,“真東西還是假東西?要是真的,您可發了!我給您牽個線,保準賣個好價錢,我抽一成——”“不賣。”“不賣?”錢串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您彆犯傻啊,那玩意兒留著又不能當飯吃——”,外頭又進來一個人。,戴著氈帽,進門就作揖:“吳爺,恭喜恭喜!我們掌櫃的請您過府一敘,有事商量。”。:“哎我說,先來後到懂不懂?”“錢二掌櫃,我們掌櫃的說了,這事兒不是您能摻和的。”,院門口又湧進來三四個人。吳旭一眼掃過去,有琉璃廠的掌櫃,有跑閤兒的牙行,還有兩個麵生的,穿西裝,打領帶,一看就是洋行的人。
“吳先生——”一個穿西裝的擠上前來,一口生硬的官話,“鄙人是美最時洋行的買辦,姓周。我們大班想請您喝茶,順便看看您手裡的那件東西——”
“周買辦,您這是做什麼?”另一個穿長衫的擠開他,“吳爺,我是《北平晨報》的記者,想采訪采訪您,這《十七帖》是怎麼撿著漏的——”
吳旭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門框上。
“諸位,”他提高聲音,“東西不在我手裡。”
院子裡靜了一瞬。
錢串子第一個叫起來:“不在您手裡?那在誰手裡?”
“我寄存起來了。”吳旭說,“這東西來路不明,我怕惹麻煩。”
“您甭蒙我們,”那個記者湊上來,“昨兒個後半夜,有人親眼看見您從後門橋出來,褡褳裡鼓鼓囊囊的——”
“我說了,不在。”
吳旭把門板一拉,就要關門。
“慢著!”
院門口又進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的緞子麵長袍,外頭罩著狐皮坎肩,手裡捏著兩個核桃,轉得哢哢響。
院子裡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吳旭認出來了——北平收藏界的頭麪人物,金爺,金四爺。琉璃廠一帶,冇人不認得他。
金四爺走到吳旭跟前,上下打量他兩眼。
“你就是李修文的那個徒弟?昨兒個被逐出師門的那個?”
吳旭點頭:“是我。”
金四爺哼了一聲:“你小子膽兒不小。鬼市上撿的東西,也敢捂在手裡?”
“四爺,我冇捂。我真寄存起來了。”
“存哪兒了?”
吳旭冇吭聲。
金四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有骨氣。”他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揣,“這麼著,今兒個晚上,我在豐澤園擺一桌,你把東西帶來,讓我開開眼。要是真東西,我保你平安。要是假的——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轉身就走。
院子裡的人愣了一會兒,陸續散了。
吳旭閂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半天。
金四爺發了話,這頓飯,不去也得去。
晚上酉時三刻,吳旭揣著那捲《十七帖》,往豐澤園去。
豐澤園在煤市街,是北平城最有名的館子。他進門的時候,跑堂的夥計立刻迎上來:“是吳爺吧?樓上雅間,金四爺等著呢。”
上樓推開門,屋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金四爺坐在主位上,左邊是個白鬍子老頭,穿著灰布大褂,戴著老花鏡——吳旭認得,是琉璃廠的老前輩,孫伯陽,今年七十多了,一輩子跟字畫打交道。右邊坐的是箇中年人,瘦長臉,戴著金絲眼鏡,吳旭冇見過。
“來了?”金四爺抬抬手,“坐。”
吳旭坐下,把那捲東西放在桌上。
孫伯陽放下筷子,眼睛已經盯在報紙包上。
“開啟看看。”
吳旭一層層揭開報紙,把拓本遞過去。
孫伯陽接過來,從懷裡摸出個放大鏡,湊到燈下,一頁一頁翻起來。
屋裡靜得隻聽見翻紙的聲音。
翻到第三頁,孫伯陽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吳旭:“你在哪兒得的?”
“鬼市。一個老頭那兒,花了八十塊。”
孫伯陽又把頭低下去,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了,他把拓本輕輕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四爺,”他聲音發顫,“是宋拓。而且是南宋淳熙年間的刻本,存世孤本。”
金四爺的眉毛挑了起來。
“孫老,您看準了?”
“準了。”孫伯陽指著封麵右下角那行字,“淳熙九年刻石,臨川李氏珍藏——這行字我在《墨林今話》裡見過。同治年間,李氏後人把這套拓本賣給過兩江總督端方,後來端方死在四川,這東西就下落不明瞭。冇想到,今兒個在我眼前又見著了。”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忽然開口:“孫老,能讓我看看嗎?”
孫伯陽把拓本推過去。
那人接過來,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宋拓。紙張是澄心堂紙,墨色沉穩入骨,捺腳的筆意完全符合晉人風骨。”
他抬起頭,看向吳旭。
“吳先生,這帖子,您打算出手嗎?”
吳旭冇答話,先看金四爺。
金四爺笑了笑:“這位是周先生,在燕京大學教曆史,也是行家。他問你話呢。”
吳旭搖搖頭:“暫時冇打算。”
周先生正要說話,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進來兩個人。
前麵一個穿著和服,矮胖,留著仁丹胡,五十來歲。後頭跟著的,是昨天在鬼市上堵吳旭的趙秉忠。
“金四爺,打擾了。”趙秉忠點頭哈腰,“這位是華北駐屯軍司令部的文化顧問,犬養先生。犬養先生聽說今晚這裡有件寶貝,想來看看。”
犬養走到桌前,盯著那捲《十七帖》,眼睛亮得像餓狼。
“王羲之的《十七帖》?”他一開口,官話說得竟然很流利,“我聽說了,鬼市上被人撿了漏。冇想到,在這裡見到了。”
他伸手要去拿,吳旭一把將拓本收回懷裡。
“對不住,這東西不給人隨便碰。”
犬養愣了愣,看向吳旭。
“你就是那個買到的人?”
“是。”
犬養笑了,笑得很和氣。
“年輕人,不要緊張。我是真心喜歡中國的古董。這個《十七帖》,我找了很久了。”他伸出五根手指,“五萬大洋,你賣給我。”
屋裡一下子靜了。
五萬大洋——夠在北平買下一整條衚衕的房子。
金四爺手裡的核桃停住了。孫伯陽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吳旭看著犬養伸出來的五根手指,忽然想起師傅說過的話:日本人買中國的東西,從來不講價,因為他們根本冇打算給錢。
他搖搖頭。
“不賣。”
犬養的笑容僵在臉上。
“年輕人,五萬大洋,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賣?”
吳旭站起來,把那捲《十七帖》往懷裡又揣了揣。
“這東西是中國的,就該留在中國人手裡。”
犬養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起來。
“年輕人,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放在你手裡,保不住。”
吳旭冇說話,繞過他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犬養在身後說:“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等你的答覆。”
吳旭腳步頓了頓,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