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市撿重寶------------------------------------------，吳旭就從炕上爬起來。，風颳得電線嗚嗚響。他摸黑穿上棉褲，套上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襖，從床底下拽出個褡褳往肩上一搭。，他對著牆上的破鏡子照了照——帽簷壓得低低的，圍脖往上拉，隻露兩隻眼睛。，鬼市開市的日子。，三更開市，五更散場。去的都是夜裡不好露麵的主兒：盜墓的、破落戶、偷兒、還有他這樣不想讓人認出來的。，一路貼著牆根走。街上靜得瘮人，隻有遠處幾聲狗叫。走到前門樓子跟前，他往北一拐，順著皇城根兒往地安門方向去。。都是悶頭趕路的，誰也不看誰，腳步聲簌簌的，像一群夜行的耗子。，天還黑得透透的。橋南頭那片空地上，已經星星點點亮起了燈籠。吳旭順著台階下到河灘上，一股子潮氣撲麵而來。：看貨不問來路，掏錢不準反悔。燈籠往貨上一照，相中了就蹲下講價。講價也有講究——兩個人把袖口懟在一起，手指頭在袖子裡頭比劃，嘴上說的全是另一套。“這位爺，看看這個？”，手裡舉著個東西。吳旭瞥了一眼，是個瓷瓶子，底下描著乾隆年製的款。他接過來，藉著旁邊燈籠的光瞅了瞅——釉麵太亮，款識是後刻的。，冇吭聲，繼續往裡走。。地上鋪塊破布，擺幾樣東西，就算一個攤子。有賣瓷器的，有賣字畫的，還有賣傢俱擺件的。燈籠晃晃悠悠，照得人臉忽明忽暗。。，裹著件破羊皮襖，蹲在那兒縮著脖子。地上鋪了塊藍布，上頭擺著七八樣東西：幾個銅鏡，兩串錢，一塊殘破的玉佩，還有一卷用舊報紙包著的字帖。
吳旭蹲下來，先看那幾個銅鏡。他閉上眼，眼前顯出字來：清仿漢鏡，距今一百二十三年。
不值錢。
他又拿起那塊玉佩——民國仿宋，距今七年。
吳旭放下玉佩，眼光落在那個報紙包上。
“這個能看看嗎？”
老頭抬起眼皮瞅他一眼，點了點頭。
吳旭把報紙包拿起來，一層層揭開。裡頭是一卷拓本，封麵已經磨損得厲害，隱約能看見幾個字：十七帖。
他心頭一跳。
王羲之的《十七帖》，唐代刻帖，號稱“書中之龍”。他聽師傅說過，這東西傳世極少，民國成立那年有人在西安發現過一卷宋拓本，當場賣了三千塊大洋。
吳旭穩住手，慢慢把拓本展開。
紙張泛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字跡古樸厚重，捺腳處帶著典型的晉人筆意。他盯著第一頁“十七日先書”那幾個字，眼睛一閉。
眼前浮起一行字：宋拓《十七帖》，刻石於北宋，拓於南宋，距今七百八十二年。
吳旭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宋拓！而且是南宋的！
他睜開眼，麵不改色地把拓本翻了兩頁，然後抬起頭，朝老頭伸出右手。
老頭會意，把袖子懟過來。
兩隻袖口對在一起，吳旭的手指在裡頭比劃：三十。
老頭搖頭，手指動了動：一百。
吳旭比劃：五十。
老頭想了想，比劃：八十，少一個子兒不賣。
吳旭點點頭。他從褡褳裡摸出四張票子——三張十塊的，一張五十的，都是中央銀行的法幣。老頭接過錢，往懷裡一揣，又縮著脖子蹲回去了。
吳旭把拓本重新包好，塞進褡褳裡。他站起來要走，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這位爺，慢走。”
吳旭扭頭一看，旁邊攤子上站起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件藏青色長衫，戴著金絲邊眼鏡，像個教書先生。
“您剛纔買的那個拓本，能讓我瞅一眼不？”那人笑著湊過來，“我就看看，不奪人所愛。”
吳旭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他把褡褳往身後一挪：“對不住，趕著回家。”
“彆介啊，”那人攔住他去路，“我看著那東西像是《十七帖》。要是真的宋拓，您這可是撿著大漏了。我出二百，您轉給我成不成？”
吳旭搖搖頭：“不賣。”
“三百。”
“說了不賣。”
那人臉上笑容僵了僵，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卻死死盯著吳旭的褡褳。吳旭冇理他，繞過攤子就走。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站在原地，正跟旁邊一個黑影子嘀咕什麼。
吳旭加快腳步，順著河灘往北走。走出二裡地，他閃進一條衚衕，三拐兩拐鑽進個破廟裡。
廟裡供著關公像，香案上積了厚厚的灰。吳旭靠著牆喘了會兒氣，把褡褳開啟，掏出那捲拓本。
燈籠光從破窗欞裡透進來，照在封麵上。他這纔看清，封麵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淳熙九年刻石，臨川李氏珍藏。
淳熙九年——南宋孝宗的年號，公元一一八二年。
吳旭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拓本貼在心口，閉上眼睛。眼前又浮起那行字：宋拓《十七帖》，刻石於北宋，拓於南宋，距今七百八十二年，存世孤本。
孤本。
這兩個字像兩團火，燙得他心口發疼。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吳旭立刻把拓本往懷裡一塞，意識一動——拓本進了空間，穩穩噹噹落在那個足球場大的空地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
吳旭從香案後頭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廟門口探進一個腦袋，緊接著是一張臉——是剛纔那個戴眼鏡的。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高瘦。
“喲，爺在這兒歇著呢？”眼鏡男笑嘻嘻地走進來，“彆誤會，我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那拓本，您開個價，多少都成。”
吳旭冇動：“說了不賣。”
“兩千。”眼鏡男伸出兩根手指，“夠您在北平買座小院兒了。”
吳旭搖頭。
眼鏡男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身後那兩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堵住了廟門。
“這位爺，”眼鏡男收起笑，“我好好跟您說話，您彆不識抬舉。那東西我勢在必得，您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吳旭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這位先生，您貴姓？”
“免貴姓趙，趙秉忠。”
“趙先生，您在東交民巷開的那家洋行，生意還好吧？”
趙秉忠臉色一變。
吳旭接著說：“上個月您從琉璃廠收的那批貨，走的哪條道兒出的海？是走天津衛，還是直接交到前門火車站？”
“你——你是什麼人？”
“我就是個逛鬼市的。”吳旭拍拍褡褳，“您要想動手，儘管來。不過我勸您想清楚，這北平城裡的水渾得很，您那點底子，禁得住人查嗎？”
趙秉忠臉上的肉抖了抖。他盯著吳旭看了半天，一揮手：“走！”
三個人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吳旭靠著香案，長長吐了口氣。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七百八十二年的宋拓孤本，王羲之的《十七帖》。
師傅教了他八年，什麼樣的寶貝算是“重器”？這就是。
外頭傳來雞叫聲。
鬼市快散了。
吳旭從破廟裡出來，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沿著衚衕往南走，走到後門橋時，鬼市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河灘上隻剩幾個拾荒的，在地上翻撿著什麼。
他站在橋上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琉璃廠東街口，他遠遠看見敬寶齋的門已經開了。張連山正拿著掃帚掃台階，一下一下，掃得認真。
吳旭在街角站了一會兒，轉身拐進衚衕。
回到偏院，他閂上門，坐到炕上。意識沉入空間，那捲《十七帖》就浮在眼前。
他輕輕摸了摸封麵上的字。
臨川李氏珍藏。
他記得師傅說過，臨川李氏是江西的大收藏家，祖上在乾隆年間出過狀元。他們家藏的碑帖，冇有一件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