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風裹著粽葉的清苦香氣,趙磊驅車帶著徐莉往趙家老宅去時,徐莉的指尖一直在無意識摳著裙擺,心裏七上八下的
這是她嫁過來半年,頭一回正式踏足趙家的老宅,從前隻當這場婚姻是場明碼標價的交易,應付完婚禮,走走過場便罷,可真要直麵他的家人,她這擺爛慣了的性子,竟也破天荒生出幾分侷促緊張。
她偷偷側眼瞥了瞥身旁開車的男人,一身熨帖的休閑西裝,眉眼依舊是那副清冷克製的模樣,彷彿回自家過節,無所謂的樣子,徐莉在心裏暗自腹誹,到底是豪門出身,這份從容,她學八百年都學不來。
趙家老宅氣派又規整,長輩們待人客氣有禮,卻也帶著世家獨有的分寸感,一頓端午家宴吃得安安靜靜,徐莉全程端著乖巧溫順的架子,不敢像平日裏那般擺爛耍潑,隻小口吃著菜,時不時應和長輩的問話
飯後眾人圍坐在客廳喝茶吃粽子,趙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落在徐莉身上
“丫頭,你跟阿磊結婚也半年了,趁著年輕,早點要個孩子,家裏也熱鬧些。”
一句話落下,徐莉嘴裏的粽子差點沒嚥下去,猛地一僵,轉頭看向身旁的趙磊,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猝不及防的慌亂。
催生?
她跟趙磊?
開什麽國際玩笑。
趙磊接收到她投來的求救目光,眉峰輕輕一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麵上卻依舊從容淡定,抬手給徐莉遞了杯溫水,語氣沉穩地替她圓場
“奶奶,我們倆剛穩定下來,想先過二人世界,孩子不急,順其自然就好。”
一句話輕描淡寫,便將催生的話題揭了過去,長輩們見狀也沒再多追問
徐莉悄悄鬆了口氣,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的慌亂,她和趙磊心裏清楚,這半年來的婚姻,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結婚半年,他們確實夜夜躺在同一張床上,卻也僅僅隻是躺在一張床上而已。
說是夫妻,倒更像合租的室友。
趙磊向來理性又懂分寸,從始至終都恪守著界限,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舉動。
當初婚禮上那一吻,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戲,婚後他從未強迫過她分毫,也從未主動提過所謂的夫妻義務。徐莉本就對這事滿心抵觸,加上心底還藏著舊人舊事,自然也從未主動開口過半句,兩人就這麽心照不宣,相安無事地同床共枕了半年,始終守著最後一道界限,半點不曾越界。
徐莉偷偷抬眼瞄了眼身旁的男人,他正安靜聽著長輩說話,側臉線條利落冷硬,周身依舊是那副疏離克製的氣場。
她心裏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麽。
慶幸他守規矩,不曾為難自己,可這份過分的清醒與克製,又讓這場本就虛假的婚姻,顯得愈發冰冷疏離。
趙磊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頭看了她一眼,眸底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指尖不動聲色地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溫度沉穩
徐莉心頭一跳,移開視線,假裝專心剝著手裏的粽子,耳尖卻悄悄泛起了薄紅。
窗外的端午暖陽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在無人知曉的克製與默契裏,正悄悄滋生著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變化。
車子駛離老宅,霓虹順著車窗掠過去,車裏安安靜靜,隻有空調輕輕作響。
徐莉望著前方蜿蜒的路,沉默片刻
“我明天要回公司上班了,家裏那些花花草草的,就讓劉媽照顧吧。”
趙磊握著方向盤,眼睫微抬,淡淡“嗯”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自然而然的在意
“腿早好了,上班沒問題?”
“早沒事了。”她隨口應著,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總不能一直靠著你,我那工作雖然隻是跑保險,好歹也是正經活兒。”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頓了頓。
結婚這半年,開銷全是他在擔著,家裏瑣事也有傭人打理,她過得比從前舒坦,可心裏那點要強,到底還是沒徹底磨平。
趙磊側頭看了她一眼,路燈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聲線平穩:“想去就去,不必勉強。上下班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不用”
“我自己擠地鐵公交就行,跑業務本來就到處跑,麻煩司機多不方便。”
他沒強求,隻輕輕頷首
“遇到解決不了的事,給我打電話。”
車廂又靜了下來。
徐莉靠著車窗,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人
半年同床共枕,相敬如“冰”,他守著分寸,她揣著心事,明明躺在一張床上,卻更像合租室友,連肢體接觸都少得刻意。
婚禮上那一吻是戲,老宅裏替她擋催生也是戲,可這一路無聲的遷就與照顧,卻又實在得不像演的,他讓她捉摸不透
她輕輕吸了口氣,把心思壓下去,隻當是這位資本家協議履行得太過盡職盡責。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趙磊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上班可以,別再見人就推銷保險。”
徐莉一噎,瞬間想起第一次相親時的丟人場麵,耳尖唰地泛紅,瞪他一眼
“知道了!我又不傻!”
他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成那副淡漠模樣,像他本人一樣,淡漠
到家洗漱完畢,一前一後進了臥室
房間隻留了盞床頭小夜燈,關了主燈,屋裏瞬間靜得隻剩下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徐莉平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望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半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宅長輩催生的話,一會兒是許晴委屈的模樣,還有身旁這個人
身旁的人原本閉著眼,像是察覺到她沒動靜,緩緩睜開眼,在昏暗裏挑了下眉
“怎麽還不睡?”
徐莉沒轉頭,依舊盯著天花板
“我睡不著……”
“睡不著?”
他側了側身,語氣淡淡的
“在想什麽?”
沉默了幾秒,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把盤旋在心裏一下午的問題問出了口
“你這種家室能接觸到的女人那麽多,什麽樣的都有,為什麽偏偏選我?”
空氣靜了一瞬。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近乎直白
“因為省事兒。”
徐莉一愣,猛地轉頭瞪他
“省事兒?”
“我看你挺好玩兒的,沒那麽多彎彎繞繞,沒必要在這些事上費太多心思。”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又像是在敷衍,徐莉瞬間氣鼓鼓地瞪著他模糊的輪廓
“你纔好玩兒呢!”
他低低笑了一聲,氣息清淺地散在枕邊,沒再逗她,隻輕輕說了句
“別想了,睡吧。”
徐莉抿了抿唇,重新轉回去看天花板
身旁的人沒再閉眼,安安靜靜一同望向空白的天花板,昏暗中,低沉的嗓音慢悠悠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篤定與自得
“嫁給我,你算是賺翻了。”
徐莉當即在黑暗裏翻了個無聲的白眼,側過頭瞪著他模糊的側臉,氣鼓鼓地開口
“老男人,你還挺自信。”
她心裏門兒清,他比她實打實大了整整十歲,總愛端著一副成熟穩重的架子
趙磊低低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清淺的氣息拂過枕邊,帶著不易察覺的戲謔
“大十歲,才知道怎麽疼人。”
徐莉臉頰悄悄一熱,撇了撇嘴
“誰要你疼啊,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身邊的人沒立刻接話,隻有均勻的呼吸聲貼著枕邊,過了一會,他忽然微微側過身,溫熱的氣息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能照顧好自己,把日子過成那樣?”
她一下被戳中痛處,伸手就想拍他一下,手剛抬起來,就被他輕輕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力道不大
徐莉僵了一下,心跳莫名亂了,掙紮了兩下沒掙開,便小聲嘟囔 “鬆開……”
“不鬆。”
他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反正也是夫妻,牽一下怎麽了。”
“那是協議夫妻!”
她急著糾正,聲音卻軟乎乎的
趙磊低笑一聲,手鬆了鬆,卻順勢改成十指相扣,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腹。
“協議也是證。”
“再過半年,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徐莉的心猛地一跳,慌忙閉上眼睛,假裝要睡覺,耳朵卻尖兒都紅透了。
“不可能……”
身邊的人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都清晰地傳過來,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那咱們就試試看。”
徐莉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試什麽?”
趙磊側過臉,即使看不清神情,也能想象出他唇角勾起的那抹腹黑又勢在必得的笑,聲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試試看,你會不會愛上我。”
趙磊在黑暗裏微微挑眉,指尖還輕輕扣著她的手,語氣帶著點戲謔:
“你緊張什麽啊?”
“我才沒緊張呢”
徐莉嘴硬,指尖卻不自覺蜷了蜷,故意往遠挪了挪,想拉開點距離
“商人不都是重利輕離別嗎?精打細算,說散就散,沒準兒咱倆還過不長呢”
他低笑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聲音沉穩又直白
“換來換去的太麻煩了,還得重新磨合,重新培養感情,費時又費力。”
他微微湊近,清冽的氣息裹著淡淡的暖意拂在她耳尖,聲音低啞又帶著點算計:
“你跟我離了,也得重新跟別的男人磨合培養感情,多麻煩。更何況到時候你就是二婚,好男人可不會在原地等著流通。”
徐莉當即不服氣地頂回去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也不算好男人嘍?你都都三十八了才剛結頭婚。”
趙磊低笑一聲,喉間的震動貼著枕邊格外清晰,語氣坦然又帶著商人獨有的精明
“我確實不是什麽好男人。”
“但我,是個好商人。”
徐莉嗤笑一聲,故意往旁邊縮了縮:
“合著我這是跟合同綁一塊了是吧?”
他掌心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攥得更緊,氣息又近了幾分,帶著笑意
“不止。”
“還是份,違約成本極高的獨家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