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許晴高中的家長會。
姑姑姑父早早訂了蜜月行程
大哥許哲公司趕專案,緊急會議推都推不掉,最後這差事在了許晏頭上。
許晏本就懶得管這些糟心事,磨磨蹭蹭換了件衛衣,踩著帆布鞋才慢悠悠晃去學校,心裏還犯著嘀咕,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攔著許晴,現在倒好,爛攤子全歸他收拾。
按照學校的安排,學生們都去隔壁教室自習到晚上八點放學,家長則留在教室開兩小時會,六點多散場,孩子和家長壓根碰不上麵。許晏懶懶散散掃了眼桌角的名字牌,找到「許晴」的位子剛坐下,眼角餘光就瞥見了旁邊的銘牌,鄭皓羽。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緩緩側過頭,視線撞進一雙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裏。
男人穿著簡單的黑色休閑外套,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股天生的散漫灑脫
那人正是鄭皓辰。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凝了半秒。
許晏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嘴角那點慣有的吊兒郎當的笑徹底消失,眼底翻湧著壓了多年的煩躁與恨意,隻一瞬,便猛地移開視線,挺直脊背盯著講台前方
青春期那兩年的畫麵猝不及防竄進腦子裏,他第一次動心,栽在了同樣玩世不恭的鄭皓辰身上,本以為都是逢場作戲。
到頭來卻是自己先動了真情,談了兩年,最後被對方甩得徹底,從那以後他愈發沒正形,用吊兒郎當裹著那顆重情的心
這麽多年,恨沒消,意難平也沒散。
偏偏這人,還是鄭皓羽的親哥。
也難怪他當初死活不同意許晴和鄭皓羽來往,根兒上就在這。
身旁的鄭皓辰倒是半點不尷尬
他反倒輕輕挑了下眉,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玩意兒,慢悠悠靠在椅背上,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許晏緊繃的側臉上,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
講台上老師開始念本學期的學情分析,絮絮叨叨講著紀律與成績,許晏全程目不斜視,耳朵裏壓根沒進半個字,渾身都透著疏離冷硬,餘光都不肯分給身邊人半分
鄭皓辰卻像是瞧上了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模樣,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節奏散漫,目光依舊黏在許晏身上,那點挑眉的笑意始終掛在唇角,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戲謔,還有一絲看透他偽裝的瞭然。
許晏攥緊了手,心裏把鄭皓辰罵了千百遍,麵上卻依舊繃著,隻死死盯著講台
許晏眼睫都未曾顫一下,視線死死釘在講台上老師翻動的教案紙間,彷彿旁邊坐著的隻是個毫無幹係的陌生家長。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髒早已亂了章法,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針紮穿心肺的疼。
他們同歲,鄭皓辰天生就帶著那股子薄情灑脫的勁兒,當年說分手就分手,轉天便拎著行李箱登了出國的飛機,走得幹脆利落,連一句敷衍的道別都懶得給。
那時候他正鉚著勁衝高考,被這當頭一棒砸得魂飛魄散,最後攥著落榜的成績單,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悶了整整半個月,才強撐著爬起來去家族企業從頭學起,熬了這幾年,總算坐上了分公司老闆的位置
他對著誰都能維持住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家裏的雞毛蒜皮,從沒有什麽能讓他亂了陣腳。
可唯獨看見鄭皓辰,那些被他強行埋進心底的過往就會翻湧上來,當年的真心、付出、被甩的狼狽,全化作細針,密密麻麻紮在身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卻偏要咬著牙繃住,半分情緒都不肯露在臉上。
他不如他心狠,更沒有他薄情。
當初明明是兩個人抱著玩玩的心思靠近,偏偏他先動了真格,把兩年的時光熬成了掏心掏肺的喜歡,最後卻被人家輕飄飄一句“膩了”打發,走得毫無牽掛
而他,用了好幾年才勉強撫平那道傷口,如今隻是同處一室,不過咫尺之距,就又被扯回了那些難熬的日子裏。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桌沿的木質紋理被掐出淺淺的印子,他脊背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冷淡,和平時對著任何一個人都沒兩樣,可耳後繃緊的青筋、微微發顫的指節,都在偷偷泄露他的隱忍。
身側的鄭皓辰卻全然不在意他的刻意無視,依舊是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指尖轉著中性筆,桃花眼輕挑,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許晏緊繃的側臉上,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玩味,還有一絲看透他所有偽裝的瞭然。
家長會剛結束,許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桌上的中性筆都被晃得滾到了桌角。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指尖攥得死緊,目不斜視地朝著教室門口衝,腳步又快又急,連跟講台前的老師點頭示意的心思都沒有,滿心滿眼隻剩一個念頭,趕緊走,立刻離開這裏,離鄭皓辰越遠越好。
身側的鄭皓辰剛慢悠悠收起紙筆,抬眼撞進他倉皇逃離的背影,桃花眼輕挑
“許晏。”
那聲音清淺,裹著幾分故人重逢的玩味,在散場的嘈雜裏格外清晰。
可許晏像是壓根沒聽見,腳步非但沒頓,反倒邁得更急,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全程沒回頭半分,徑直穿過攢動的家長人群,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了教學樓。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和他有半分來往
鄭皓辰能薄情灑脫,說分手就分手,轉天便拎著行李箱出國留學,走得痛快利落,連一句敷衍的道別都吝於給予
可他做不到,他重情,時掏心掏肺的兩年愛戀,被辜負後的狼狽落魄,高考落榜的灰暗日子,全是因眼前這個人而起。
他花了好幾年才勉強把傷口藏好,裝作毫不在意的吊兒郎當,可隻要一看見鄭皓辰,那些被深埋的痛就會化作細針,密密麻麻紮遍全身,疼得他喘不過氣。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再扯上關係。
衝到停車場,他拉開車門猛地鑽進去,重重甩上車門,隔絕了外麵的所有聲響,才靠在座椅上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泄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發動車子的瞬間,心底隻剩一個決絕的念頭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問舊人長與短。
這個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遇見了
傍晚的暮色裹著微涼的晚風,卷著校園裏未散的喧鬧,撲在學校門口攢動的放學人群裏。許晏靠在自己的車旁,指尖轉著車鑰匙,百無聊賴地掃過湧出的學生,目光精準地在人群裏尋許晴的身影。
眼角餘光剛瞥見不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臉色便瞬間冷了下來。
鄭皓辰倚著輛鋥亮的限量款跑車,姿態散漫又灑脫,還是那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顯然也是來接鄭皓羽的,許晏當即移開視線,下頜線繃得緊實,權當壓根沒這個人
可鄭皓辰偏偏不識趣,一眼瞅見他,便慢悠悠踱步過來,桃花眼噙著淺淡的笑意,主動搭話:“真夠巧的,又碰上了。”
許晏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死死釘在校門口,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半個字都懶得回應,周身的疏離感濃得化不開,明晃晃地將“別來煩我”寫在了臉上。
他不想跟鄭皓辰說一句話,更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多待一秒都覺得渾身不自在,那些紮心的疼又開始隱隱作祟。
鄭皓辰倒也不覺得尷尬,就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反倒像是瞧上了他這副刻意躲避的模樣。
沒等多久,許晴就和鄭皓羽並肩走了出來。小姑娘一眼就看見了冷著臉的許晏,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加快步子走了過去
“哥。”
看見妹妹的瞬間,許晏周身的冷意才散了些許,他沒多廢話,伸手直接接過許晴肩上的書包,順手拎在自己手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隻吐出兩個字
“走吧。”
話音落下,他全程沒看旁邊的鄭皓辰和鄭皓羽半眼,轉身就牽著許晴往自己的車邊走,腳步快而穩,背影幹脆利落,半分停頓都沒有,徹底將鄭皓辰視作了透明的空氣
鄭皓羽站在原地,撓了撓頭看向自家哥,一臉茫然,鄭皓辰望著許晏決絕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褲縫,原本掛在唇角的玩味笑意,淡了那麽幾分。
許晏將許晴的書包隨手扔進後座,動作裹著幾分壓不住的躁意,拉開車門沉聲道
“上車。”
許晴攥著衣角乖乖坐進副駕,瞧著哥哥冷硬緊繃的側臉,小幅度抿了抿唇
“哥,你是不是不喜歡皓羽的哥哥啊?”
許晏插鑰匙發動車子,引擎嗡鳴的瞬間,他側過臉,眼神沉得發暗,語氣硬邦邦沒有半分轉圜:“不該問的別問,總之你離鄭皓羽遠一點,他哥不是什麽好人。”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駛離校門口,視線死死釘在前方路麵,卻總克製不住從後視鏡裏瞥向那道身影,鄭皓辰還倚在跑車上,桃花眼微眯,目光似有若無地追著他們的車,唇角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心口驟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像無數細針同時紮進心肺,許晏猛地攥緊方向盤,指節泛白,指腹死死摳著皮革紋理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他憑什麽還要被鄭皓辰牽著情緒走?當年說分手的是他,拎著行李箱瀟灑出國的是他,一句“玩膩了”就抹掉兩年真心的是他,憑什麽現在能雲淡風輕地搭話
好像那些掏心掏肺的時光,全是他一廂情願的笑話,他越想越躁,車速不自覺快了幾分,晚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暮秋的涼,卻吹不散心底堵得發慌的鬱氣。
……
另一邊,鄭皓羽撓著腦袋湊到鄭皓辰身邊,一臉好奇:“哥,你真認識許晴哥啊?剛纔看你跟他說話,他都沒理你。”
鄭皓辰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彈了下弟弟的額頭,語氣淡得像水:“以前認識。”
“那你們鬧別扭了?”
“小孩子別管。”
鄭皓辰懶得解釋,彎腰拉開車門
“上車,回家。”
坐進駕駛座,他卻沒立刻發動車子,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望著許晏車子消失的街角,眼底那點散漫的玩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當年走得痛快是真,說“膩了”是隨口搪塞的氣話也是真。他天生灑脫,不愛糾纏,以為斷了就是徹底翻篇,從沒放在心上
可剛纔看見許晏那副硬撐著冷漠的模樣,忽然覺得這麽多年,好像隻有那家夥一個人,還困在當年的舊事裏沒走出來。
他低笑一聲,發動車子,黑色跑車平穩駛離,將校門口的插曲徹底拋在身後。
許晏的車裏,一路死寂。
許晴不敢再多嘴,隻偷偷瞄著哥哥緊繃的下頜線,心裏暗暗納悶,皓羽的哥哥看著斯文又和氣,怎麽哥就恨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