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的日子定在婚後第三天,天剛擦亮,徐莉就被趙磊拽著起了床。
兩人先回了徐莉爸媽家,老房子依舊擠擠挨挨,徐母早早燉了湯,絮絮叨叨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徐父難得收斂了一身賭氣,侷促地搓著手,往她手裏塞了個皺巴巴的小紅包,嘴裏翻來覆去隻一句“在婆家好好的”。徐莉看著二老鬢角更白的碎發,心裏發酸,卻沒再多說什麽,隻陪著吃了頓簡單的午飯,便跟著趙磊往姑姑家去。
姑姑家坐落在市中心的獨棟別墅區,氣派的鐵藝大門緩緩推開,庭院裏修剪整齊的綠植、亮堂的歐式洋房,處處透著殷實與規整,和徐莉老家的逼仄截然不同,是她從十歲到十八歲,住了整整八年的地方。
剛踏進玄關,就聽見客廳裏傳來姑姑拔高的聲音,劈頭蓋臉砸向角落裏的少女。
“許晴!你才十五歲!早戀?誰教你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最好的學校,你就拿這個回報我?”
被訓的正是十五歲的許晴。
小姑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黏著徐莉玩捉迷藏的小跟屁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聲不吭,指尖攥著衣角,眼底滿是不服氣。
姑父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想打圓場
“孩子還小,好好說就行,別這麽凶……”
話沒說完,就被姑姑一個眼刀剜了回去,典型的虎媽貓爸,家裏向來是姑姑說一不二,姑父連插話的餘地都少。
徐莉心裏一緊。
她太清楚了,小時候的許晴最是乖巧聽話,跟在身後一口一個“莉姐”,軟乎乎的
任憑姑姑怎麽斥責,許晴始終抿著嘴,半個字都不辯解,僵持片刻,她猛地抬頭,眼裏含著淚卻硬撐著不肯落,轉身就往門外衝,連句招呼都沒打,徑直摔門而去。
“反了天了!”姑姑氣得胸口起伏,手指都在發抖,轉頭就看向一旁站著的許晏,“許晏!你跟著你妹妹去!大晚上的,一個女孩子在外麵晃悠,出點事怎麽辦!”
二十歲的許晏依舊跳脫,撓了撓頭不敢反駁,應了聲就快步追了出去。
許婧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躲在大哥許哲身後,二十一歲的許哲拍了拍小丫頭的背,低聲安撫,眉眼間滿是兄長的穩重。
姑姑餘怒未消,又礙於徐莉和趙磊回門,勉強壓下火氣,招呼兩人坐下,話題繞開許晴,寒暄了幾句婚事。徐莉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不自覺飄向門口,心裏堵。
坐了不過半小時,兩人便起身告辭。
車裏的空調吹著微涼的風,一路沉默,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
趙磊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忽然輕飄飄開口,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毒舌調侃
“怎麽,看了場好戲,共情上了?”
徐莉靠在副駕,望著窗外,指尖輕輕摩挲著裙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當一個人在家裏得不到愛的時候,她就會在外界尋找愛,哪怕她分不清伸來的援手是人是鬼,她還那麽小,分不清好壞”
她在姑姑家生活了八年,比誰都清楚姑姑的強勢與嚴苛,家裏孩子多,姑姑忙著打理家業,對老大老二多是期許,對最小的許婧百般疼愛
唯獨夾在中間的老三許晴,向來是最容易被忽視的那一個。
“我何嚐不知道姑姑性子強勢”
徐莉的聲音帶著幾分澀意,“許晴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怎麽可能不心疼她。”
趙磊側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
徐莉察覺到他的目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語氣淡了下來,帶著一絲疏離
“算了,你這種出身的人,怎麽會懂我們小門小戶的這點破事兒呢。”
車廂裏瞬間陷入死寂,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輕響,趙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
夏夜的風裹著街邊梧桐的淡香,暖黃的路燈斜斜落下來,籠著蹲在路邊的許晴
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輕揚,十五歲的小姑娘垂著腦袋,指尖無意識摳著地磚縫,安安靜靜縮在樹下,看著竟比白天挨訓時,多了幾分惹人疼的清雋漂亮。
身後很快傳來散漫的腳步聲,許晏雙手插在褲兜裏,吊兒郎當靠在樹幹上
他先掃了眼四周,才開口,語氣帶著他慣有的桀驁散漫,卻沒半分責備
“不回家跑這兒涼快了?”
許晴猛地抬頭,眼眶還泛著紅,睫毛沾著點濕意,聲音細弱又發悶
“二哥……”
許晏嘖了聲,索性也蹲在她身邊,長腿隨意撐開,指尖撥了下她額前亂飛的碎發,他向來是家裏最跳脫桀驁的那個,嫌老四許婧整日哭鬧吵得頭疼,見了就躲,唯獨對這個從小黏他的妹妹,耐心格外足
“咱媽讓我出來跟著你,大晚上的,一個女孩子在外麵晃悠,不安全。”
許晴攥緊了裙擺,鼻尖又開始發酸,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對不起……”
許晏眉梢一挑,語氣裏帶了點審視
“你告訴哥,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許晴連忙搖頭,聲音悶悶的
“不是……”
“那是啥?”他往前湊了湊,語氣直白又直接,“你真跟那小子談上了?”
小姑娘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衣角
“哥…他真挺好的……”
許晏都二十了,早就是過來人,青春期那點心思他什麽不清楚?腦子裏轉的那些彎彎繞,他門兒清,當即就嘖了一聲,語氣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跟他分手!你才十五,懂什麽叫談戀愛嗎?”
他往前又湊近一點,眉頭擰著,壓低聲音追問:“到哪步了?”
許晴被他問得眼眶一熱,小聲囁嚅
“哥……”
“我問你話呢!”
許晴腦袋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
“我倆剛談倆月,你說到哪步了……”
他挑眉,無奈地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
“老三啊老三,你平時腦子轉的挺快的啊,這事兒你倒是糊塗上了。”
許晴眼眶更紅,委屈地抿著嘴
“哥……”
許晏看著她快哭出來的樣子,硬邦邦的語氣終究軟了半截,卻還是板著臉
“你想給那小子當童養媳,你哥還不答應呢。”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小子是誰啊?不就鄭皓羽嗎?天天護送你放學那個”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你跟誰在一起都行,跟他,不行!”
“從明天開始,我接送你上下學!你跟他必須斷。”
許晴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不解
“為什麽?”
許晏盯著她,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他哥就是個王八蛋。”
許晴錯愕地抬眼看著許晏,眼眶裏的淚還懸在睫毛上,整個人都懵了,小聲驚道
“啊?”
許晏沒接她的話,煩躁地從褲兜裏摸出根煙叼在嘴裏,指尖摩挲著打火機,卻沒立刻點火,隻是垂著眼,周身那點慣有的散漫全散了,隻剩不容反駁的強硬。
“反正不許談就是不許談!”
許晴眼底的錯愕慢慢浸滿委屈,鼻尖一酸,懸在睫毛上的淚珠“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攥緊裙擺哽咽著開口,帶著少女執拗
“就算他哥是壞人,那和他有什麽關係啊,哥哥,我一直都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的……”
許晏猛地把叼在嘴裏的煙扯下來,指尖狠狠捏著煙身,眉峰擰成一團,語氣又硬又衝,卻藏著藏不住的護短
“誇我也沒用,你就是把我捧天上也不好使!我不允許那貨給我當小舅子!”
“我也絕對不跟他哥當一家人!”
許晴被他這不容商量的樣子堵得說不出話,晚風一吹,碎發貼在臉頰,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小聲抽噎著:
“可他真的不是壞人啊……”
許晏看著她哭,心裏也煩,伸手胡亂揉了把她的頭發,語氣硬邦邦的
“哭什麽哭,十五歲懂什麽好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總之離鄭皓羽遠點,哥不會害你。”
……
廚房裏飄著清淡的菜香,徐莉把兩菜一湯端上桌,順手給趙磊盛了碗米飯
趙磊剛從沙發上的專案檔案裏收回目光,指尖還帶著幾分處理工作時的冷硬,落座後拿起筷子,卻沒急著動菜
“你的過去我不清楚,也不會追著刨根問底。宴會廳裏的那個人,你心裏藏著的舊事,我都不多問。”
他頓了頓,眸色沉靜,不帶半分情緒化的逼迫,隻有成年人般清醒的界定
“但從我們領證、簽下協議那天起,我們就是夫妻,是一家人。家裏的難處我會解決,你想要的安穩,我也能給你。”
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底線清晰,態度卻平和
“隻是往後,該和從前的人和事劃清界限,就別再牽扯。協議是真的,名分也是真的,別讓無關的人,打亂我們的日子。”
他抬眸靜靜凝著她,深邃的眼眸裏無半分戲謔,隻剩一貫的克製與理智,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怔的臉上,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這三天我們分房睡,算是給彼此緩衝的時間。”
他指尖輕抵著瓷碗邊緣,微微傾身,清冽的雪鬆氣息漫過小小的餐桌,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徐莉耳中
“從今晚開始,我們一起睡。”
徐莉捏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米飯粒都險些撒落,耳尖瞬間燒得通紅,慌亂地垂下眼睫,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心髒卻不受控製地怦怦亂跳起來。
徐莉攥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茫然抬眼望向他,圓眸裏盛滿了猝不及防的錯愕,聲音輕顫著脫口而出:“為什麽?”
趙磊眸色沉靜如水,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語氣平淡得如同商議公事
“我的妻子,是不是應該給我生個孩子?”
這句話砸得徐莉臉頰“唰”地燒透,連脖頸都泛起薄紅,她慌得連忙擺手
“可是我們的合同一年後就到期了啊!”
他聞言輕挑了下眉,纖長的睫毛垂落半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依舊是那副克製理智的模樣,慢悠悠開口
“我可以續期。”
徐莉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耳尖的滾燙遲遲散不去,卻梗著脖子,眼神執拗又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我不跟你續”
他指尖不輕不重地叩了下瓷碗邊緣,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飯廳裏漾開,臉上沒有半分慍怒,反倒凝著幾分淺淡的,藏在克製之下的玩味,深邃的眼眸靜靜鎖著她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語氣依舊平穩理智,像在敲定一樁專案合作,卻字字戳中徐莉的心口
“一年期限,本就是我留的緩衝,並非定死的結局。”
徐莉攥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抬眼瞪著他,耳尖的紅意還未褪去,語氣裏帶著幾分強撐的倔強:“緩衝也沒用!我們本來就是協議結婚,各取所需而已,談孩子、談續期,早就超出交易範圍了!”
他微微挑眉,身子稍稍前傾,清冽的雪鬆氣息漫過餐桌,卻始終保持著分寸,沒有半分逾矩的逼迫,隻是目光沉沉
“可你現在,是我法律認可的妻子。”
“夫妻同眠,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看著她瞬間繃緊的小臉,薄唇輕啟,添了句極淡的腹黑調侃
“至於續期……徐莉,你覺得,在我這裏,你有說不的餘地嗎?”
徐莉一噎,氣得腮幫子微微鼓著,卻被他眼底勢在必得的沉靜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隻能埋頭狠狠扒拉了一口米飯
“蠻不講理的資本家……”
他看著她炸毛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便斂去,重新恢複了克製的模樣,淡淡開口
“飯涼了,好好吃。今晚的臥室,我會讓傭人把你的東西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