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的初秋,徐莉拿著商學院畢業證書,跟著趙磊回國了。沒有再提當年的窘迫,沒有再藏著骨子裏的自卑,沒了啃法棍,打零工的狼狽,眉眼間多了書卷氣的從容,也終於活成了趙磊當初說的模樣
有底氣,有風骨。
不再是依附旁人的菟絲花了。
回國後趙家上下待她愈發親厚,趙磊推了大半應酬,日日陪著她。他會記得她不愛吃硬邦邦的麵食,會在清晨備好溫熱的豆漿,會在她伏案處理財務時,默默遞上溫茶,算計的資本家,成了妥帖的枕邊人。
徐莉以為,那些遺憾終會被時光撫平,母親的離去會慢慢化作心底的念想,他們會就這樣相守一生,這樣一直走下去……
直到她在趙磊書房最隱秘的抽屜裏,翻出了那份塵封的檔案,是當年法國下屬的密報記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寫著,授意竊取她的錢財,斷其通訊,試探其心性,所有的“意外失竊”,全是他精心布的局。
而正是那場算計,讓她被困在異國,連母親最後一麵都沒能見到。
紙張被指尖攥得發皺,徐莉站在書房中央,渾身冰涼,沒有歇斯底裏的嘶吼,沒有摔砸東西的崩潰,她隻是拿著檔案,走到剛進門的趙磊麵前,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是你做的,對嗎?”
趙磊看見那疊紙,臉色瞬間慘白,所有的從容與篤定轟然崩塌,他想解釋,想道歉,想把所有的算計,試探,後來的悔恨都說清楚,可張了張嘴,隻擠出一句
“莉莉,我……”
“我不想聽。”
徐莉打斷他,眼眶通紅,卻沒掉眼淚。
她不恨他。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就愛上了這個沉穩,腹黑,卻又把溫柔全給了她的男人,他托舉她讀書,替她扛下所有風雨,在她最絕望時陪在身邊,這份愛早已刻進骨血。
可她過不去那道坎,過不去母親躺在殯儀館裏,她卻遠在法國啃著硬邦邦法棍,一無所知的遺憾,過不去他用算計,親手掐斷了她見母親最後一麵的機會。
“離婚吧。”
三個字,砸得趙磊渾身僵住,他瘋了般挽留,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真心都攤開,可徐莉隻是搖著頭,態度堅決……
理智告訴她,他愛她,她也愛他
可情感上,她永遠無法原諒那場以愛為名的算計,永遠無法釋懷與母親的永別。
離婚冷靜期,她搬離了“家”,隻帶走了行李,剩下幾件常穿的衣物,想著日後再取,日子在沉默的拉扯裏過了大半。
這天傍晚,徐莉揣著鑰匙,回了曾經的家拿剩下的衣服,屋裏還是老樣子,她的抱枕還放在沙發上,衣帽間裏她的衣服依舊占著半壁江山,空氣裏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一切都沒變,卻又一切都變了。
她沉默地收拾著衣架上的幾件針織衫,動作輕緩,沒有半點聲響,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雙手臂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是趙磊。
他什麽都沒說。
沒有道歉,沒有挽留,沒有解釋,隻是死死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又沉重的心跳,還有微微顫抖的肩背。
徐莉閉著眼,一動不動。
沒有掙紮,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淚水終於順著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能感受到他的悔恨,他的不捨,他的無措,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愛,和無法彌補的虧欠……
愛還在,心還痛,隻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連帶著聲音都裹著濃重的鼻音,碎碎的砸在空氣中,又軟又痛,帶著委屈與不甘
“趙磊,你混蛋……”
他沒應聲,甚至沒敢看她泛紅的眼眶,隻是猛地收緊雙臂,將她死死扣進懷裏。
良好的家教從小刻在他骨子裏,教他溫文爾雅,教他克製守禮,教他凡事都要顧及體麵,留足分寸,可此刻所有的規矩與教養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裏第一次如此不管不顧,掙脫所有束縛,什麽言語解釋,什麽從容姿態,他全都顧不上了,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念頭,怕她就真的轉身跑掉,從此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
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能清晰感受到她發絲間沾著的淚水,溫熱的濕意透過布料滲進他的胸口,燙得他心口陣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又壓抑,他依舊保持著沉默,不是不想辯解,不是不懂愧疚,更不是不在意她的難過,而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反倒成了最笨拙的無言。
她哭了很久,從最初帶著怒意的哽咽嘶吼,慢慢變成了委屈的小聲啜泣,渾身的力氣都隨著眼淚流盡了,最終軟軟地趴在他懷裏,不再掙紮,隻有肩膀還在微微抖動,滾燙的淚水不停打濕他胸前的衣衫,他始終沒有鬆開手,就這麽靜靜地抱著她,保持著這個笨拙又堅定的姿勢,平日裏那份從容得體全然不見,隻剩下滿心的慌亂,不捨與後怕
這份被家教規訓了二十多年的克製,在她的眼淚麵前潰不成軍,沉默的擁抱,是他能給出的,最直白也最用力的挽留。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啜泣聲漸漸輕了,他纔敢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慌亂,他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呢喃
“我錯了,別離開我…好不好…”
她低著頭,眼淚砸在手背,燙得麵板發疼,哭聲壓得極低,卻字字都像淬了冰
“萬一我沒活下來呢?!”
他渾身一僵,平日裏掌控一切的理智驟然被撕裂,下意識上前一步,手臂懸在半空,最終還是頹然落下。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冷硬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每天都叫人暗中觀察你,如果你有危險,會第一時間獲救。”
這話落進她耳裏,隻換來更劇烈的顫抖。她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滿是控訴
“你連枕邊人都要算計嗎?在你心裏,我壓根就不是一家人,對不對?!”
委屈裹挾著恨意炸開,她嘶吼出聲,聲音破得發啞:“要不是這個事兒!我怎麽可能連我媽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他眉心蹙起,語氣帶著被誤解的煩躁與隱忍
“那是我授意的嗎?我怎麽知道會那麽趕巧?你別什麽事兒都往我頭上怪啊”
“我不怪你,我怪誰啊?!”
她的眼淚洶湧得更凶,渾身都在發抖,每一句話都帶著破碎的絕望“我沒辦法和你繼續下去…這婚,必須離。”
他看著她決絕的模樣,他是被寵著長大的人,快四十年了,從未吃過這樣的癟。
平日裏商場博弈、家族紛爭,他都能遊刃有餘地掌控局麵,可在她麵前,所有的理智,體麵,驕傲,都被撕得粉碎。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冷得像冰。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帶著破罐破摔的狼狽
“好,那你走吧,拿著你的衣服,走!”
話音落,他猛地轉身上樓,挺直的背影透著從未有過的頹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決絕,客廳裏,管家和仆人們麵麵相覷,全都懵了。他們跟隨趙家多年,見過趙磊的沉穩果決,見過他的矜貴自持,卻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這般狼狽的模樣,一時間,偌大的別墅裏隻剩下沉默,以及她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衝進書房,反手重重關上門,後背緊緊抵住門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裏全是她哭紅的眼睛,決絕的話語,還有那句“連枕邊人都要算計”。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平日裏的理智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心的慌亂與無措。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失去她。
那些算計,不過是他刻在骨子裏的防備,是他以為能給她的“保護”,卻沒想到,最終成了推開她的利刃,樓下,她看著他上樓的背影,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無聲的抽噎。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她不是真的想離婚,她隻是太怕了,怕這樣被算計的人生,怕這份感情裏全是利益與控製,怕自己永遠都走不進他的心裏。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輕聲詢問
“小姐,您看…要不要幫您收拾行李?”
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先放著吧。”
說完,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這場爭吵,耗盡了她所有的情緒,也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問題,早已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化解的。
……
徐推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出別墅大門,他就站在二樓臥室的落地窗後,指尖夾著剛點燃的煙,隔著一層玻璃,卻連上前喊住她的勇氣都沒有,隻怔怔盯著她單薄又決絕的背影,連煙燃到指尖燙了麵板都渾然不覺。
他活了快四十年,向來是眾星捧月的矜貴模樣,遇事從無半分慌亂,可此刻胸腔裏全是翻江倒海的煩躁與惶恐,憋得他胸口發悶。看著她的身影快要走出庭院拐角,再也忍不住,對著空蕩的窗外,咬牙切齒般蹦出幾句狠話,聲音沙啞又生硬,更像是在跟自己賭氣:“走吧,走了這輩子都別回來!”
趙磊猛地轉身,踉蹌著跌坐在床邊,指尖的煙狠狠往煙灰缸裏按,火星濺起又熄滅。他大口喘著氣,平日裏梳得整齊的頭發淩亂地貼在額角,矜貴得體的西裝外套被他隨手甩在地上,領口扯得鬆垮,全然沒了往日的體麵與從容。他又煩躁地摸出煙盒,抖著手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喉嚨發緊,卻壓不住心底的澀意。
房間裏還留著她常用的香薰味,混著濃重的煙草氣,顯得格外違和。
床上還擺著她睡前愛看的書,床頭櫃上放著她沒喝完的水杯,他向來理智,向來要體麵,從小到大沒吃過半點癟,更沒對誰低過頭,可剛纔看著她推著行李走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性都崩了,他想說不是要趕她走,想說不是在害她,想說他捨不得,可話到嘴邊,偏偏變成了最傷人的狠話。
煙灰落滿了褲腿,他也渾然不覺,隻是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滿腦子都是她哭著說沒見到母親最後一麵的樣子,還有她看他時滿眼失望的眼神。煩躁像藤蔓一樣纏得他喘不過氣,他抬手狠狠揉了把臉,心底第一次生出濃烈的後怕,他是不是,真的把她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