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過半，大部分同學都拎著包往校外走，教室裏隻剩後排兩三個女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徐莉抱著練習冊沒挪窩，想趁著安靜把今天的專業課習題趕完。
筆尖剛在紙上落下一行公式，後排輕飄飄的八卦就順著風鑽到了她耳朵裏。
“真以為咱這商學院是靠成績擠進來的？要麽家裏砸錢鋪路，要麽就是傍著大款被供著，要麽家裏錢不幹淨，跑出來洗髒錢的，這早都是心照不宣的規矩了。”
“可不是嘛，我那金主每個月給的卡隨便刷，比學費多出去好幾倍，他家裏那個黃臉婆連麵都不敢跟我露，我才懶得爭什麽正房名分，舒服就行，活著不就圖舒服嗎”
說話的女生語氣輕飄飄的，半點遮掩都沒有，反倒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彷彿這是什麽值得炫耀的本事似的。
徐莉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埋得更低，假裝專心致誌地刷題，耳朵卻不受控製地豎了起來，腦子裏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棍，三觀直接震得稀碎。
她活了二十八年，見過爹不成器、家裏靠姑姑接濟的窘迫，見過為了餬口啃硬邦邦法棍的日子，卻從沒見過有人把傍大款，當二房說得這麽理所當然，當眾拿出來炫耀，還一臉自豪樣子，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勇氣，她是真沒有。
難道這就是梁靜茹給她的勇氣嗎？
指尖飛快地在練習冊上劃著，徐莉心裏瘋狂吐槽，果然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人家習以為常的門道，擺上台麵說的規矩。
她連聽都沒聽過，更別說摻和了。
太嚇人了哥們兒，嚇人
她是趙磊砸了人脈，掏了學費送出來讀書的，是正兒八經想補當年的遺憾，靠自己學點東西，跟這些靠著旁門左道混日子的人，壓根不是一路人，後排的笑聲還在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各自的“靠山”，吐槽“黃臉婆”，語氣裏的炫耀毫不掩飾。
徐莉埋著頭，筆杆都快被她攥緊了，隻覺得耳朵發燙，恨不得立刻寫完習題收拾東西走人，什麽豪門富二代，什麽被包養的底氣，她聽不懂，也不想懂……
她隻是個從泥地裏爬出來，想安安穩穩讀點書，活出點自己樣子的普通人，跟這些活在另一個世界裏的同學，本就不是一路。
趕緊寫完，趕緊溜。
這八卦，她是一秒都不想再聽了。
晚上拖著一身疲憊蹭回公寓，屋裏冷清清的，連點煙火氣都沒有。
她懶得開燈，摸黑踢掉鞋子，一頭栽在床上，抱著枕頭滾了兩圈，還是覺得無聊得發慌，桌上還剩半根下午買的臨期法棍，她伸手撈過來，往床頭一靠，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翻了本從國內帶來的閑書。
“哢嚓”一口咬下去，法棍硬得硌牙，腮幫子都跟著酸，她皺著眉慢慢嚼，幹巴巴的沒一點味道，連口水都懶得起來倒。
書頁翻得有一搭沒一搭，眼睛盯著字，腦子裏卻空空的，白天教室裏那堆震碎三觀的八卦還在耳邊晃，什麽富二代，金主，二房，聽得她渾身不自在，越發覺得自己跟這兒格格不入，別人出國是鍍金、是享樂、是找靠山，她就抱著本破書，啃著硬邦邦的法棍，在異國小公寓裏熬無聊，活受罪。
越啃越覺得沒滋味，越看越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她把法棍往床頭櫃上一扔，抱著被子蜷成一團，盯著天花板發呆。
有點想念家裏熱乎的飯菜，想念不用熬著打發時間的日子，可也就隻是想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嘟囔
“這破法棍，真難吃……”
……
這邊醫院的急救燈亮得刺目，徐母突發急性心梗被推進手術室，紅燈一亮，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半空，徐父當場腿一軟，要不是姑父伸手架著，整個人直接癱在地上，嘴裏反複唸叨著“不會的、不會的”。
姑姑紅著眼眶守在手術室外，許哲，許晏，許晴，許婧四個孩子全都噤了聲，許晏都繃著臉，一句話也不敢說。
趙家父母接到訊息也匆匆趕來，趙母攥著趙父的手，臉上寫滿了擔憂
趙磊趕到醫院時，醫生剛搖著頭走出手術室，一句“搶救無效”，砸得全場死寂。
他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下一秒，滔天的自責狠狠砸下來。
他在心裏把自己罵了百遍，蠢，太蠢了
為了試探她、打磨她，故意讓人拿走她的錢包，讓她一個人在異國啃硬邦邦的法棍，打零工餬口，連母親病危這種天大的事，都沒能讓她及時趕回來見最後一麵。
他恨不得當場扇自己八個嘴巴，可臉上半點情緒都沒露，隻攥緊拳頭。
來不及多想，他轉身就往高鐵站衝，買了最快一班飛往法國的票，一路風馳電掣
等他趕到巴黎時，天已經黑透，傾盆大雨砸在街道上，水花四濺，他渾身濕透，西裝貼在身上，頭發滴著水，站在她公寓門口，抬手重重敲了敲門，十分狼狽。
屋裏，徐莉還躺在床上，抱著半根沒啃完的法棍，百無聊賴地翻著書，聽見敲門聲還愣了一下，她趿著拖鞋開門，門拉開，看見渾身濕透，臉色陰沉得嚇人的趙磊，整個人直接懵了，手裏的法棍“啪嗒”掉在地上。
“誒？你怎麽來了？”
趙磊沒廢話，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不容抗拒的急促：“拿上行李，快跟我走。”
“去哪兒啊？你怎麽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隻覺得他不對勁，渾身都透著嚇人的緊繃，趙磊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像墜了鉛一樣沉得嚇人
“你媽快不行了…快跟我走，見她最後一麵”
徐莉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她連哭都忘了，隻機械地抓起外套和揹包，被趙磊拽著就往機場趕。一路風雨兼程，飛機，高鐵輾轉，等她終於踏上故土，趕到殯儀館時，葬禮已經開始了。
靈堂裏一片素白，照片上的母親笑得溫和，她卻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徐莉低著頭，眼淚砸在地上，無聲地掉，渾身都在發抖，趙磊站在她身邊，伸手替她理了理淩亂的衣領和衣角，動作溫柔得不像話，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自責與疼惜。
夜裏，所有人都散去，隻剩他們倆。
徐莉再也撐不住，縮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哭聲壓抑又絕望，一遍遍地唸叨著“我沒見到媽媽……我沒見到她”。
趙磊緊緊抱著她，手臂收得死緊，把她牢牢護在懷裏，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哄著，卻一句話都解釋不了。
他心裏還在瘋狂罵自己，罵自己的算計，罵自己的狠心，罵自己讓她留下這麽大的遺憾，可那件讓人偷她錢包，故意逼她在異國吃苦的事，他爛在肚子裏，半個字都不會說，有些自責，他隻能自己扛，有些虧欠，他隻能用一輩子，慢慢補。
他把她往懷裏收得更緊，緊到幾乎要嵌進自己骨血裏，她死死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濕透又帶著涼意的襯衫上，渾身發顫。
“老公……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去法國了……我想你……”
趙磊閉了閉眼，喉結狠狠滾動一下，眼眶酸脹得發疼，有滾燙的淚意被逼到眼角，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他這輩子鮮少動容，可此刻懷裏人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不讀書怎麽行呢？”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指尖輕輕順著她汗濕的發，“你不想完成你的夢想了嗎？那是你惦記了這麽多年的事。”
她縮在他懷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我捨不得你……媽媽走了……我好像更害怕一個人生活了……”
這句話落，趙磊的心徹底軟成一灘水。
所有的算計，試探，佈局，在這一刻全都碎得一幹二淨，他抬手，用指腹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
“去還是要去的，學也是要學的。”
他頓了頓，低頭，額頭抵著她的發頂，語氣沉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但是這次，我陪你去。”
……
飛機穿過雲層，平穩地隱在夜色裏。
她全程縮在他懷裏，臉埋在他頸窩，安安靜靜閉著眼，呼吸輕得發顫，趙磊一手穩穩托著她的後背，一手輕輕搭在她腰上，怕她睡得不安穩，連姿勢都沒怎麽換過，手臂早就麻了也沒吭聲，聲音壓得很輕
“這樣兒能睡得舒服嗎，寶貝兒？”
她沒睜眼，隻是往他懷裏又鑽了鑽，手臂摟得更緊，聲音貼著他的肌膚傳出來
“我一刻都不想離開你……”
……
公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衝淡了寒氣。
兩個人一進門就沒再分開，連衣服都懶得一層層脫，她順勢倒在床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牢牢占著他懷裏最溫暖的那塊領地。他沒掙紮，隻是反手輕輕把她圈住，手掌貼在她溫熱的後背，替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被子胡亂蓋著，大半都滑到了地上，隻剩下緊密貼合的體溫在慢慢蔓延。
夜色深沉，窗外連風聲都聽不見。
她在他懷裏睡得極沉，呼吸輕輕噴在他的鎖骨上，帶著一點剛哭過後的鼻音。
夢裏似乎也沒安穩，小手無意識地在他背上抓了抓，又趕緊收緊胳膊，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趙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懷裏的人沉甸甸的，很踏實
“睡吧，這次沒人敢再把你丟下了。”
“就算所有人都離開你，我也不會”
這一夜，沒有噩夢，隻有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