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法國的法定假日悄然而至,平日裏熱鬧的街區反倒添了幾分慵懶的空蕩,街邊的小店大多關了門,隻有零星幾家咖啡館還亮著暖燈,飄出淡淡的咖啡香。
徐莉拿著沒吃完的法棍,漫無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風卷著梧桐葉擦過腳踝,涼絲絲的,她沒什麽地方可去,公寓太小,待著隻會更悶,索性就這麽慢悠悠地晃著,腳步拖遝,連眼神都帶著點沒著沒落的空。
身邊偶爾有結伴說笑的法國人走過,歡聲笑語裹著異域的腔調,襯得她很孤單。
她低頭咬了口硬邦邦的法棍,幹硬的口感磨得腮幫子發酸,心裏忽然就泛起一陣細密的想念,想起了趙磊,想他沉穩的懷抱,想他哪怕毒舌也藏著的縱容,想國內那些熱乎的飯菜,不用再頓頓啃這難咽的幹糧。
她就這麽低著頭,一步一步晃著,背影落在暗處密探的鏡頭裏,落寞又單薄,像一株被風吹得晃悠的小草,沒著沒落的。
遠在國內趙氏集團頂層辦公室的趙磊,指尖劃開下屬實時傳來的監控錄影,螢幕裏,女孩孤零零走在異國街頭,身形纖細,連走路都透著一股無措的蔫勁兒,沒了平日裏擺爛的鮮活,隻剩滿溢的孤單。
深邃的眸底翻湧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居高臨下的憐憫,還是戳中心底的心疼。
他本是精於算計的商人,從一開始送她出國,安排這場試探,都是權衡利弊後的佈局,連那份刻意的失竊,都是他打磨她的考題,可此刻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底那根一直繃著的理性弦,竟莫名鬆了半截。
趙磊喉結微微滾動,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麵,沉默片刻才開口
“隨便找個合理的理由,給她送點新鮮的蔬菜水果,別讓她看出來是安排的。”
下屬心領神會,很快便編了個當地華人超市節假日試吃回饋,隨機派送住戶的理由,把滿滿一兜新鮮蔬果和幾盒熱乎的中式簡餐,輕輕放在了公寓門口,還附了張列印的小紙條,字跡普通,看不出半點刻意。
徐莉晃到天黑才慢悠悠回公寓,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腳邊放著個印著超市logo的袋子,開啟一看,水靈靈的蔬果,軟乎的包子點心塞得滿滿當當。她拿起紙條看了眼,隻當是當地超市的隨機福利,沒存半分疑心,彎腰拎起袋子,沉甸甸的分量,瞬間暖了幾分空落落的胃,也暖了點孤單的心。
她拎著東西推門進屋,把蔬果規整地放進冰箱,熱了盒簡餐,終於不用再啃幹硬的法棍。暖乎乎的飯菜下肚,心裏那點想念和落寞,也悄悄淡了些,全然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是千裏之外的男人,藏在算計與心疼裏,不動聲色的溫柔。
……
定製的真皮辦公椅承托著趙磊略顯緊繃的身軀,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修長的手指捏著水晶酒杯,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壁輕輕晃動,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趙磊喝了一口紅酒,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開,微澀的餘味滑過喉嚨,他閉著眼好像是在思考什麽,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著。
他是商人,腦子很靈活的商人,精明的商人,從白手起家到坐擁商業帝國,三十八年的人生裏,他信奉的隻有利益二字。
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權衡利弊,他早已玩得爐火純青,每一步決策都精準算計著得失,每一次出手都要確保穩賺不賠,感情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累贅,是弱者才會沉溺的東西,他向來嗤之以鼻。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眼眸望向窗外連綿的燈火,陷入了沉默。
視線落在遠處閃爍的樓宇間,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那個女人的身影,一顰一笑都格外清晰,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狀況。
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有一天,這個極度看重利益,凡事權衡利弊的極端個人主義者,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有所動搖。
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酒杯被握得更緊了些,他挑眉,又仰頭喝了一口紅酒,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在商場上,他能輕鬆拿捏所有對手,能精準掌控每一場局勢,可偏偏麵對她時,那些無往不利的算計,根深蒂固的利己思維,竟會莫名失效,甚至會下意識地忽略利弊,隻想順著心意做決定。
在他察覺到內心真實的動心那一刻,他忽然低笑出聲,那笑容落在清冷的夜色裏,滿是挑釁,是對自己的挑釁,也是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感的輕蔑,他活了三十八年,縱橫商場,冷眼旁觀過無數人為情所困,狼狽不堪,隻覺得愚蠢至極,他篤定自己永遠不會淪為這樣的人,會一輩子做掌控一切,一輩子不為任何人事牽絆的逐利者。
今年三十八了,第一次嚐到愛的滋味,沒有甜蜜與歡喜,隻覺得可悲又可笑。
可悲的是,趙磊打拚半生,築起了銅牆鐵壁般的內心,以為能隔絕所有軟肋,到頭來還是栽了,可笑的是,向來把利益刻在骨子裏的趙磊,居然會被虛無縹緲的情感牽製,這簡直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敗筆。
他將酒杯重重放在手邊的辦公桌上,酒液濺出少許,落在昂貴的實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指尖摩挲著杯沿冰涼的觸感,眼底的嘲諷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他試圖用商人的思維去分析這份動心,計算得失、權衡利弊,可越分析,心越亂。這份不受控製的情感,像一顆意外落入他規整人生的石子,打破了所有平靜,讓這個向來運籌帷幄的商人,第一次嚐到了失控的滋味。
窗外的風輕輕拂過玻璃,帶起一陣細微的聲響,他重新拿起酒杯,望著無邊夜色,又抿了一口酒,喉結緩緩滾動。心裏明明還在嘲諷自己的荒唐,可那份隱秘的、想要靠近的念頭,卻在心底悄悄生根,揮之不去。
片刻後,他的視線不自覺偏移,落在手邊亮著微光的電腦螢幕上,指尖懸在滑鼠上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點開了隱藏在桌麵最深處的監控資料夾,畫麵裏,她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捧著一小碗鮮紅的草莓,偶爾咬下一口,嘴角還沾著果漬,神情慵懶又放鬆,全然不知自己的日常被人盡收眼底。
他就這麽靜靜看著螢幕裏的人,肩線不知不覺鬆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也慢慢舒展,眼底那份慣有的精明冷硬,竟被一絲極淡的柔和取代,他是個骨子裏偏執的人,這份偏執從前全用在生意場上,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份偏執全轉移到了她身上。
當初鬼使神差在她房間裝下針眼攝像頭,沒有任何利益圖謀,甚至事後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以他的謹慎,從不會做這般毫無章法的事,可那一刻,他隻想時時刻刻能看見她,確認她的蹤跡,他太瞭解她的性子,以她的智商,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現這個藏在角落的小小鏡頭。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怎麽回事,明明是個把情緒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偏偏對她破了所有例,不需要對話,不需要交集,隻要每天開啟監控,看見她安安穩穩地在畫麵裏生活,哪怕隻是吃飯,看書,發呆,他心裏就會莫名踏實,連處理工作時都能沉下心。
這份依賴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連著兩天看不見她的身影,收不到半點關於她的訊息,他整個人就會徹底陷入失控的狀態。
那種感覺,就像連續好多天沒有吃飯一樣,胃裏是空的,心裏更是慌得發悶,鋪天蓋地的煩躁壓得他喘不過氣。
平日裏遊刃有餘的生意談判,他會頻頻走神,桌上堆著的上億合同,他連翻開的興致都沒有,手下匯報工作時,他更是聽不進半個字,滿腦子都是她會不會出事,現在在做什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渾渾噩噩,根本沒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
這對於向來把事業和利益奉為圭臬的他來說,簡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
他又看了一眼螢幕裏吃得認真的人,指尖輕輕摩挲著電腦邊框,嘴角那抹自嘲的笑又浮現出來,隻是這次少了幾分輕蔑。
三十八年來,他掌控著自己的人生,掌控著商場的局勢,掌控著一切能掌控的東西,唯獨對她,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心動,他毫無掌控力,隻能任由這份偏執的牽掛牽著走,既覺得可悲,又覺得無助。
螢幕裏的她似乎吃完了那一碗草莓,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隨即站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像是準備去洗漱。
趙磊的視線瞬間凝住,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電腦邊緣,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錯過她任何一個動作。
他看著她走進浴室,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頭發已經濕了大半,正拿著幹發帽笨拙地裹著。
荒唐。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卻遲遲沒有移開目光,這種近乎病態的牽掛,來得毫無征兆,卻又根深蒂固。以前在商場上,他能把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能冷靜計算每一分輸贏,可麵對螢幕裏這個鮮活又陌生的女人,他所有的理智全部都成了擺設。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或許在他三十八歲的人生字典裏,根本沒有這個詞條。
但他確切地知道,自己離不開這份視線裏的安穩,就像現在,看著她吹完頭發,爬上床,甚至還下意識地把床頭的燈按亮了,他懸了一夜的心,才終於穩穩落回原處。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是助理發來的,說明天上午十點的跨國會議資料已經備好,他瞥了一眼,卻沒動,隻是盯著螢幕裏那個已經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的身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紅酒杯,起身,走到電腦前,伸出手,半空中停住,輕輕拂過螢幕玻璃,像是在觸碰她的臉
“徐莉……”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嗓音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繾綣
“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麽咒…”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螢幕那端,原本閉著眼的少女忽然睫毛顫了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翻了個身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趙磊就這樣站著,看了她很久。
直到窗外的夜色慢慢褪去,第一縷陽光悄然落在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上,他才終於轉身,拿起外套,卻沒有立刻離開。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還有生意要談,還有帝國要打理。
但他心裏很清楚,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多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輸掉的籌碼。
而這個籌碼,叫她。